载入中。。。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8-17 19:35:00
《姬神的音乐》

我看见她在空中飘荡。我看见她
在空中飘荡时,夏天正播放着一首姬神的音乐。

她的飘荡比音乐轻,轻过白云的纺织物
和水的呼吸。她飘在每个人的头顶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她。
我看见她时,一只松鼠正在岸边洗涤睫毛。

我看见她时,那些夏天的树已经老了。
那些叶子正努力将背面翻过来

背面是寂静,而正面的喧哗已经变旧。
我在变旧的树林之外,看见她正飘过树林。

树林那么美。我看见的我一直说不明白。
别人闭目眼神时,天空并没有失控。

风们托着她的裙裾和腰身。她的腰身无比熟悉
像无声的海浪,涌过来,涌过来,仿佛在寻找迎接。

她在空中飘荡,我牢牢地站在原地。
我盯着这恍惚的飘荡,脚掌上慢慢生出根须。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8-17 19:34:00
《洗澡》

她在给刚出生的孩子洗澡
但是澡盆里没有水。
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她找来一只塑料盆,红色的
放在有阳光的地方
然后转身从床上抱起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熟。
她把孩子放在盆中
一手扶着他,让他保持着坐的姿势
孩子刚出生
根本不会坐,一团粉红色的肉
以一种瘫痪的姿势,堆在那里。
她的另一只手从盆底撩起
仿佛撩起水
泼在孩子的身上
这样的动作,她不断地重复
细致而生动,远远看上去
确实是一个母亲
在给一个新生儿
洗澡。

孩子被阳光晒醒
孩子被无的水浇醒
孩子哇哇地哭
这使她为孩子洗澡的行为
有了声音的支持;
这使她虚拟的洗澡
有了真实的氛围。

而实际上
那孩子也并不存在——
她手中根本没有孩子
那没有的孩子
身体也就根本没脏。
更没有什么哭声,回荡在阳光里。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8-17 19:33:00
《某处》


某处有一个城市,但也可能没有。
但某处只要到达,一定会有人。
某处有树,但树下不一定有站着等待的人。
他坐在地上,只有一个目光,看着雾背后的
更新的每一秒钟。


某处不一定有雾,雾不一定在清晨。
雾可以在傍晚覆盖草地。
草地上可以有野花,也可以只有草
草是绿的,草在雾里,也是绿的
人坐在上面,内心会有一种清新的节奏。


某处有一个节奏,与此处的不同。
某处的节奏像争论,更像是和解
这节奏没有遗忘,只有惦记
惦记十二月里的每一个月份
直到某处的天上, 飞过似曾相识的鸟雀。


某处一定有鸟雀,但不一定有抬起的脖颈。
某处有人低头走路,身影散发着
电影里的气味 。某处的气味可以一直走到深夜。
某处的深夜有耳语,如一只鸟日出前在树上的低吟。


某处的低吟传不到此处来, 某处有幸福
但对没有到达的人来说,是一个好景虚设的梦。
我们一动不动地知道这些,
不动声色地知道:某处不在此处,只在某处。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8-17 19:31:00
《音乐婴儿》
          ——夜听《Ocean Rose》


在歌声中,谁还在盲目信赖喧哗
谁就会停止不前

谁停止不前,谁就不能
在歌声里回到婴儿状态

婴儿尚未出生,但是迟早都会被孕育
在风笛吹起之后,从大海里回来的人

将在某个有音乐的夜晚
孕育出另一个可爱的人类

我不能看着他出生,但是
我知道天赋将盘旋他的头顶

就如我的昨日。这不是我的婴儿
但我期望他的出生

并拥有一个海一样深的名字。一个顶着玫瑰出生的婴儿
当他试着吮吸母亲瓷器一样的乳房

我将看见布满鲜花的摇篮
在海边的木屋前摇晃

海边的沙滩上,有夕阳如铜镜
反射黄昏和黄昏里,一支竹笛的清脆悠扬。

悠扬如婴儿的啼哭。
出生的婴儿会啼哭,会习惯摇篮而不习惯床笫。

床笫上躺着一个人呼吸,也躺着
梦里的声音。婴儿的啼哭

貌似虚无的声音,在布满叹息的世界里
从灵魂里发出来。

但那不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
不能如这歌声传递,并及时惊醒梦中人。

歌声如湖水,荡漾在梦中人的耳边
湖里的水会皱起涟漪,因为风的轻吹

我看不见那轻吹,
我在遥远的地方孤独地写诗。

母性的庄严终将代替处女的纯洁,当
一个婴儿在歌声里出生

人间再无什么貌似天使
就连湖中深刻的水,也会抚平往日的皱纹

将多年的沧桑一一掩去。
歌声里的沧桑与灵魂深处的沧桑

在看不见的世界里飘来飘去
那蹲坐在湖边的人,像一个马铃薯

将未来的每个下午都映衬得相当细致。
我无法看见的婴儿,我在想象中吻着他

他绝不是旧照片中的我,他有粉红的新皮肤
我只有老故事。

旧照片无法翻新。远离婴儿
我在衰老中,将为他倒出一个充满天赋的位置

他将获得隐喻的赞美,顶着蜜橘的光辉
骨骼清奇,笑声清脆

他在长大中,将
看见一堵墙在亲吻一只蝴蝶

在一只玻璃杯的壁上
看见恍惚而天真的自己

而我已经无法回到天真
即使在歌声中,也不能。

婴儿歌声一样亲吻他的母亲
然后亲吻自己,这是他的爱情

他的爱情布满了多汁的玫瑰
如今夜我所听到的歌声,迅速覆盖了

干燥的纺织品和固化的舌尖。
今夜,我在音乐中无端微笑

无人知道我已经找到一种灵魂的接替
找到可以走神的楼梯。

那向上的楼梯不是事实
但终归会有事实证明:

我已经毫不纯净,但还是有
纯净的瞬间来临——

在音乐中,我看见未来的婴儿,闪闪发光而来。
我把自己埋进一群想象里

为正在过期而浑浊的肉体
输送那吉他弦轻拨而出的清洁

那些在夜色里争先恐后过街的人
在沥青生活上磨光一生

而我内心的婴儿避开喧哗的打击乐
在这个有歌声的夜晚,

拆除了我内心的坚硬
还有什么可以停顿?歌声循环不止

灯光中的树故做姿态。
可以藏匿在藏匿,可以被放弃的在放弃。

未来的天气由婴儿设定
来世倒挂的云梯,自天空深处放下今生的偏离

用音乐堵住呼吸。

           22:24 2009-07-23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3-13 20:56:00

1)

房间里的水是静的。睡着的睫毛
也是静的。睡眠呼呼地刮出梦境
刮到门外。门外的风雪在呼呼地叫着
像猫群。猫群里的一只
穿过呼啸的北风,跳进房间里
接着跳进一个人的梦中。在一个人的梦中,
猫很柔软,睡在沙发上,睫毛是安静的
它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半杯水
那水是静的,里面连条小鱼都没有。



2)

我路过微皱的水,新鲜的鸭蹼和
开花的树。但不能就此认定
我经过了春天,并完全知晓了
春天的来源,和它最初的孤寂之美。

不能就此认定:在远处房间里的人
随即掀开了身体的盖子;那潜在暗处的
就有了一颗充满光线和温暖的磊落的心。


3)

一个天空有多大?我盯着空中的一只蚊子
它的盘旋有犹豫,有断然。天空居然
越来越小,在蚊子小小的翅膀上颤。

一只蚊子有多大?当它飞过天空
我的目光在一朵比它大很多的白云上停住
白云盖顶,它的四肢栓在天空上。
蚊子早已飞过,而天空尚未移动半寸。


4)

我帮他找到鞋子,但没有帮他系上鞋带。
我帮他从井底下爬上来,但没有领着他
穿过树林,走到人群之中

我帮他摇晃脑袋,但是全部思考,
都是他独自完成。我把他送进中午
但是午餐,要靠他自己独自咽下。

我没跟在他的身后,因此,
我没踩他的影子,没踢他的脚后跟,
使他在缓慢的独步中,失去自己的节奏

我没把他放在一个
完全清静的时代,是他自己
在一个动荡的年头安静着,
化解喧哗,独自深入,微笑。

5)

时光会录下影像,把你埋在
你曾经出现的某个地方
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在你
离开而且永不回来之后,始终望着你

望着你和他,穿过街口,在某个楼梯处消失。
如果继续播放下去,出现的是医院、街道、
水果摊以及拥挤的火车站。然后是广场的喷泉、
夏天的广告牌、广告牌之上,
浓云翻滚,闪电穿透云层。


6)

我是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人
在独自时,在与众多舌头共处时。
但同时我也是一个,等待奇迹发生的人——

在思想的拐弯处,在平凡的
现实街面上,在熟悉的办公楼道里
在目光流转,突然停住的某处:

一只老虎出现,神态安宁,腰身细软
脚步恍惚,内心有着孤寒。


7)

有什么不能脱口而出?
没出现的不能;已经出现
但是没经确认的也不能。

今日的流水尚是坚冰,
说到流淌为时尚早。
说到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还要以后的众多时间逐渐完成。

以后完成的该由以后见证,
明日清风该由明日树木点头首肯。
明日的树在明日原地不动。
明日的窗外飘过明日的云层。

明日不是今日的折衷
明日的皱纹,是草丛的幽深,是傲慢的褶皱。
明日将洞察今日的居心
温度计里的红汞,计量一生的冷暖
明日将挡不住明日的旋转与上升。


8)

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谁在说话?
二月将尽,三月没来
南方有大把的海洋鸟
在天空中挥翅向北。谁在天空中说话?
沿岸的空蛤蜊一言不发,看旧时光把海岸线压低。

低到不能再低了,就有两条细腿鸬鹚
沿着想象的烟圈,缓缓踱来。
我喜欢上“缓缓而来”一词,
喜欢在缓慢中的有所前进
喜欢春天缓慢而至,而不是一蹴而就地光鲜。

那些立马现身的,除了昨日烟花和今日烟圈
就是伸手讨要的乞丐。在我
一言不发的时候,一个乞丐在商场门口说话
他内心蛮横,双手很脏
一双破鞋挂在脖子上。是啊,春天没来
寒冷未除,乌鸦尚未从人间退隐。
多少钱币能打发掉贫困的无底洞?

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谁在大庭广众之中说话?
一个披着毛皮的人,从对面的银行里走出来
叼着烟卷,一脸对人群的厌恶。
他板结面孔,经过商场和广场,进了网通大厦。
在大厦门口,一只披着绶带的花鹦鹉,向过往的人流
点头哈腰,喋喋不休,如念咒,如央求。



9)

嘴慢慢伸过来,一张脸。
镜头一点点张开,水库的闸门,缓缓开启。
台灯阴暗,嘴唇上的红色纷纷滑落。

一张脸被慢慢放大,眼睛与鼻子消失
只剩下一条月牙形的下嘴唇
压了过来——一场肉体的戏剧就从此开始
声音随之起舞,大海开始颠簸——
在这个外国的影片里,尘世之乐和人物命运
就这样,在一个特写中完成了。


阿尔贝托·路易·庞索说:
“回忆失落在人类之脸的什么地方?”
剧中的另一个人,就是现在
坐在屏幕前的这个人,现在,他用布满老人斑的手
敲着面前的玻璃杯。杯子张着嘴巴,空荡荡的,
没了褶皱的倒映。



10)

这是大卫·伊格内托,他卡在
一条鱼的身体里。这是奥克塔维奥·帕斯,
他仍然活在一个犹鲜的伤口中心。

这是帕拉,他绝对禁止跑动。
这是陈先发:“只是散步。散步。
散步,供每一日的井水形成。”

这是下午,我想避开抒情,
而抒情却迎面而来。
所有繁复的总能归纳出一个清晰的主题
威廉·斯塔福德说:“让它再次发生,再次、再次发生。”

11)

听着音乐,我望着前方。
前方是一堵雪白的墙
墙上竖挂着一块长方形的
玻璃镜框。我看着镜子时
镜子里也有一个人,在直直地看着我。
或者,他没看我,只是在望着他的前方?
忧伤的音乐声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我保持着一个姿势,望着前方
镜子里的人,和我一样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木乃伊
仿佛毫无出路。其实我和他不一样
我身体一动不动,但脑子里风雨飘摇乱云飞渡。


12)

她骨子里的哀歌越来越多,随着脸上的皱纹
和内心激情的越来越少。尽管,她在镜子之外
仍有自信的微笑,但那是暂时忘却。
一种镜子之外的忘却

又总是被镜子提醒,在镜子中,她否认看到的面容
但无法否定,波纹萎缩,越来越难以扩散。


14)

我所忘记的地方,是那些
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经过得越频繁
我忘却得越快,我视而不见所有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事物。

每个上午,隔着落地窗,望出去,全是熟悉的陌生
车辆和四处游走的人,全都是出现了随即化掉,成流水。
我早就忘记我此刻所在之处。

每一时刻,我都提前掉进下一秒里
顺水推舟,不舍昼夜。我惟一记得的
是停在意识里的意念。这些意念毫不成型,与现实
毫无瓜葛。没有街道,没有爬虫,没有烟囱和烟。

甚至没有季节和衣服
没有屋顶和床铺、桌子,没有铁车皮和医院、软香蕉
我惟一记得将有个去处、将遇到一个人:
一个没有任何痕迹的顽固城邦
一个应该在我里面但是却在我外面的永远不化的人。


15)

我又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下午
空荡荡的下午,四周没人,四处没人。
四个方向和四个门外,没人。

我不知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
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下午,愣愣地四顾。

四顾无人,只有椅子挨着桌子
桌子挨着墙,墙挨着楼梯,楼梯通向门外
门外是一个城市

这城市像把椅子,坐在地球上
这地球像一张桌子,摆在宇宙的墙边。
这宇宙的墙外,是不是有另一个星球,

上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同样的下午
里面也有一把安静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仿佛是宇宙里最后一个人的人。

16)


一只螃蟹从海里出来,目光冷冷地看着我。
它的盔甲被盐水泡得又冷又硬。
它的眼球是灵活的,但是始终盯着我,一动不动。
它吐着泡沫看着我,它肚皮悬在空中看着我。
它骨头里包着松懈的脂肪,看着我。
看着我如看着一个陌客。但是我对它早就相当熟悉。
我甚至知道掀开它的背甲,能看到哪些黄白之物。
我知道它总是从阴暗的岩石下钻出来。
知道它除了有食腐的特性,还有攫夺的本能。
没有一只螃蟹是伟大的,这正如没有一粒眼中的沙子
是渺小的。现在,我就是螃蟹眼中的
一粒沙子,不过它永远不知道:
我不会随便被风吹去,更不会轻易地被冷漠打湿。


17)

夕照总是有点凉。
在指尖上有着小小的流转的凉。
夕照总是让很多人想把自己,溢出内心。

在彻底暗淡之前,夕照挂在秋千上。
逆光下,暮色恰到好处
疤痕藏起,暗影窈窕。

夕照下,我看见我
关好门,拉上窗帘,在天彻底黑掉之前,
打开台灯。里面的光明
覆盖了渐渐消失的外在的光明。


18)

作为男人,我常去的是烟店、书店、药店,没去过花店
化妆品店也没去过,美容店更没去过
首饰店和钟表店,也没去过
但我去过旅店、酒店和商店(其中的军用品商店和性用品商店我没去过)
甚至还去过鬼店——只去了一次
当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但是电话铃在响。然后听见
隔壁在吵架;推开去隔壁的门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人
其中的一个脸被涂掉,另一个是后脑勺朝前
桌子上摆着一个唱机,里面传出来的
吵杂的打斗声和女人的哭声
唱机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羊皮日记
上面记着日期:1413年3月13日。
日期下面是一行字:
“……当汁液流淌,她出现了
地板咯吱作响,她美得令鬼神惊异……”


19)

风一转身,车子就掉进人流里。
依次经过早春的毛裙、露出玻璃脸的商店
地上一滩刚刚化解了坚硬的雪水。

车子里的人压低眉毛,以保持
对前方的平视。风一转身头上的云就散了,
暗淡的昨日被树的背面,再次重提。

风一转身,一个很优秀的孩子
就进了校门。他的身体还没苏醒
而他年轻的母亲,已经第二次在心底发出叫声
这叫声,暗暗传到很远,落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人此刻站在,市***的玻璃窗内
刚接收完一个异性的潺潺流水。
风一转身,就有打开
就有合拢,就有绕开和汇合。

风一转身,天际就开阔了。
在仍旧铁色的枝头,就有
轻烟的虚影和许多不紧不慢的寂寞
让这早春,说不上美丽,说不上已经长出花纹。


20)

她坐在他的对面。隔着一层玻璃。
不,是隔着千万重透明的玻璃。
她露出半边脸在笑。大量的凝视
使她的眼神有点发直。

她的眼神一直是发直的,这么多年
居然还没改变。那小腹的尺寸
也一定没有改变,当然,这是他的臆测。

窗外的积雪在融化
而窗内的人在变老。这么多年
衰老的百足虫一直是向前爬行
甚至蠕动一下,都会添上寂寞的皱纹。

遥遥地,他听到歌声
似乎是来自某个熟悉的场景。
她说她住的房子已经老了。
很空。隔着玻璃,他打量着三月初的大街。

很多人,然后还是很多人。她和他
只是很多人中的两个。他们互相凝视,
仿佛在这个即将开始的春天
只有两个正在衰老,不断掉进往事痰盂里的人
互相看着对方不动声色的挣扎

没有呼救。微笑着下沉。
街面上正在融化的积雪,流着大量的口水。
很泥泞。还好,他听到她说,她的房间
还是以前那么清洁,一尘不染。

她喜欢一尘不染的事物,他也是。
所以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不再看那些在冬日里洁白的雪
在初春里的阳光下,摊开的污浊的身体。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2-19 23:38:00

《为什么而死》


那些自杀者,到底为什么而死?
为爱而死,那只是在诗歌里才有的境界。
为生而死?生被荒废,死则更难后已。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
忽然折断了自己这根牙签?

锁链从来不会自己断开掉自己。
炊烟从来不是自身吹散了自身。
鹦鹉不会上吊,一个战士不会反转刀刃
如果他把刀尖朝向自己的肚腹
那是众多敌人围了上来,
他不想成为一个失败的把柄。

燃烧一半的蜡烛为什么泪水充沛?
那些白云的包裹,到底要邮寄到哪里?
世界仍在无情地出生,但从来不出生答案。
一个人消失了,就让他安静地消失——
反对任何故作人性化的悲戚,更反对
多余的社会学的探寻与解释。

 

《二月》

二月还是阴性的。
在东北,二月的天气
还是不能和人达成和解。
日光已经升高,而地面还是冷得料峭。
一些明亮在渐渐膨胀,但这膨胀忽然冻在空中。

这膨胀里尚未塞满乳汁和青草
这膨胀尚未甩掉
积雪臃肿的名声
空气中的风,尚未有一条浪漫主义的舌头
拂过现实主义面孔。

尚未有一个女性在这样的现实里,
瘦身成功,花枝招展地走在
男性成群的英雄大街上,
胸前膨胀着伟大的社会,
仿佛又一次,有爱加身。


《情人节与玫瑰》

情人节那天,我一直在和三个老头开会
一个红老头,
一个白老头,
一个灰白相间的老头。

他们三个
把我围在中间
三枝古朴的插花,
插在这个
年轻人内心无比缤纷的一日。

隔窗望出去,
街边的花店外,大群红玫瑰白玫瑰
穿着紫色或黄色的半透明衣裙
站在二月的乍暖还寒里,
美丽动人。

他们三个
口吐莲花,色调和谐,
慢慢摇曳。
冬日里的三枝中世纪的老玫瑰
插在我的桌边

我多次拿起水壶,一边倒水给他们
一边不断在心底
念叨朱丽亚·哈特维格的诗句:
“无处不在的玫瑰
令我厌倦不已。”


《又一个下午》

我又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下午
空荡荡的下午
四周没人
四处没人
四个方向和四个门外
没人。


我不知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而不是别人
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下午
愣愣地四顾。


四顾无人
只有椅子挨着桌子
桌子挨着墙
墙挨着楼梯,楼梯通向门外
门外是一个城市


这城市像把椅子
坐在地球上
这地球像一张桌子
摆在宇宙的墙边。


这宇宙的墙外,是不是
有另一个星球,上面是不是
也有一个同样的下午
里面也有一把安静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
仿佛是宇宙里最后一个人的人。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2-12 18:44:00

《渡轮》

把自己从大海里提取出来
双脚离地,不触碰甲板
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来了
从空中来,从海豹的背上来
推倒落日就能提取生活。
没有其他的惦记
忠于破浪而来的渡轮
我只关心大海的表情,而不注意大海的语气
大海把我从未来提取出来,轻轻放在你旁边
这一点无需验证,这一点
不是优美的戏剧,而是漫长的戏剧。
给我一个角色,但别先下定论
被生活引诱,把态度又演了一遍:
我们多次沉醉,又从沉醉中把自己提取出来
这很诚实,这很符合命运的逻辑。

《暴雨之夏》

没有醒来,还得继续在梦中云游,
这好于被暴雨折磨。
那个夏天是无名而偏废的一个。
二楼的人走向一楼,一转身
就把自己撑开成伞状,他忽闪着翅膀
举棋不定的初恋者。
隔着门敲门,门一直没开
那些年,门里一直藏着一个怕见光的人
她举止缓慢,没有注意那个从二楼下到一楼的人
像水滴一样快,转眼
他就从一场暴雨中脱身而出,
一个把铁丝网误当成常青藤的人,完成了洗涤和蜕变。
无意而重复,讳莫如深,这代表着生活。
门一开,兔子就会飘在空中。
多年后,刚刚在病床上拧干了水,他看着发黄的衣领
花了眼。一只被隔离的手
想到水,想到衬衫的洁白如初。

《晚上》

晚上让自己躺下是多么容易
像妥协。像告别。

像因为对一支音乐的认同
而忘记了生活的力所不能及。

《针尖与流水》

她说的话总是暗含针眼。
针尖在我这里。
针眼里,是斩不断的流水,流不完的缝补。

我不该再让那些悲哀
沿着针尖倒流回针眼           
一针一线缝断藕
流水为谁总向东?

《最好的部位》

那里散发着那么多消息。
涂抹着虚处。
既愉快又温暖。史无前例。
省略的细节就是不敢看的细节
结尾脆弱,是假装的,也是不得不假装的
晦暗因此也是明亮,
因此
也就是无法解释的、寂静的、真的。


《冰山与火山》

冰山与火山,都是山之一种。
它们截然相反,不一样的形态、处境与呼吸。
一个骨头冰冷,一个内心炙热。

但它们,都可以提取出忠诚。


《注定》

百日咳是不可能的。
永不堕落的夕阳
是不可能的。

都是注定了的:拿不掉的和带不上的。

如果太阳迟迟不落,
那全是针对喜光植物,而不是
安慰被黑暗历史
所死死拖住的人。


《隔空说话》

看上去的脸色不一定
比隔空说出的更好。

隔空说出的声音,有红的、黄的、紫的。
如窗帘,与真实隔着薄薄的一层。
但我们都接受这一点。


《冬天里的花的身体》

绿树茂盛,站在金黄的生活上,
仍是理想之所不胜任。

冬天里的花鲜艳如以往
一片灿烂的虚妄
而鲜艳之下,是比在夏天里,更重的花的身体的暗影。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2-6 20:17:00

《复活》

如果天没黑,你就想办法让它黑下来
黑如碳墨,黑如一无所有。

在一无所有中,你要想办法
昂首挺胸地走路,仿佛毫无阻挡。

黑暗里毫无阻挡,像光线一样
拒绝扭曲和拆开。拆开一个身份
比换掉一个身份要好。要自然而随和。

随和的人生要去掉悲伤的尾巴
要拿出春天和春天以后的触角
尾随空气里的蜜蜂的名声,坦然地
走在每一个能够现身的地方。

这些地方有的是旧相识,有的是乍相见
不管对新的还是对旧的,不管是
长久的还是短暂的,该收留
就像青蛙收留蚊虫一样收留,
该放弃,就像蛇放弃老皮一样放弃。

所有天气不会一起到来,所有
流水不会一并流出。慢慢来,
拔丝抽茧或细水长流。慢慢地
虚像倾颓,暮晚停歇。虚像倾颓,一切到手;
暮晚停歇,只欠一声咳嗽。


《一个有着两条舌头的人》

她能同时说出甜和苦,能够
表达出喜悦的悲伤和悲伤的喜悦。

一条舌头说的全是事实
而另一条舌头说的皆为妄想

一条舌头上长满历史的暗苔
另一条舌头上站着烟雾缭绕的未来。

因此她骨子里柔情万种,但是表情过于生硬
不缺少唯美主义激情,但同时她又具备单边主义颓废。

《援救》


春天已经微微张开,而你始终无法去除心头的
癞头鸡鸣、乌鸦的叫声、夜枭的笑脸。
一串珠子总有它的尽头,我帮你
剪开穿珠子的线。
帮你把画地为牢的铁丝网
脑袋里长出的蛇的脑袋
剪掉。帮你把昨天的乌贼吊死在今日的光线上
帮你余恨消尽、罪孽删除。
帮你裱糊好一张撕碎的书页
避免你一个人站在台上,不知如何继续朗读。

《月亮》


月亮不需要比喻,但是它常被
比喻成其他事物的毛皮。
月亮不是天空的舌头,但是
它能替夜晚说话。
月亮一直是活的
没人说它是一个死的星球。
月亮不是一张脸,但是它的圆
又和一些人的面孔相似。月亮
在弯的时候,很少有人伤感;
月亮浑圆的时候,才更吸引人抬头观看。
观看月亮的人,月亮并不同时看着他;
没有注意到月亮在头上的人
月亮正在打量他掘土的动作。
在月亮下掘土的人,是做什么的人?
是探寻究竟的人,还是掩埋真相的人?
月亮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的后背
你可以说是监视,也可以说是漠视
月亮是那么凉,月亮是那么远
它拒绝被比喻,只是不时挂在那儿,
作为一个小行星,与你我毫不相干地
看善恶擦肩而过,看世界生死轮回。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2-1 13:13:00

《旧夏天》


有一个旧的夏天
被他偷偷留到深冬。
深冬里的一日,他把这个夏天
偷偷地拿出来,放在桌面
桌面上一无所有,但逐渐出现
一些事物,水纹一样扩散:
一两声过时的鸟鸣,一两点发黄的雨滴
一些杨树枝带着它们的叶子孙。
还有一口杯湖水,三块模糊的伞影
一条小径盘成弧形,一只水母
摊成絮状。幽深的蚂蚁洞。青铜色的孔雀。风干的螳螂。
一千多片深情的眼光。他拿起刷子
仔细打扫那些眼光里的暗淡部位
又用牙签剔出其中过分的炎热
然后坐在桌前,
轻轻吹起被耽搁已久的口哨。

 

《起舞弄清影》

 

起舞弄清影,应该有一个好身段。
不管是不是人间,袖子要长
领口要低,不能有胡须与喉结
不能让人联想到马桶与牙垢。
起舞弄清影,离开镜面
穿过玻璃,每天更换一小段古典的流水
扶着阳台玩一会无动于衷的斜阳。
清影可以在水面
可以在月下,月下的水池
一张绿色而庞大的脸。脸上要停几株塑料荷花
半开不开状。要养一只假蜻蜓
仿佛含露歌唱,却每一个时刻都纹丝不动。
剩下的就是,看无人处,柳树无风而动
清影成群;目力所及,全是萧条的繁荣
孤独的喧闹。

 

《春节》

 

春节到了今天,只是生活的一次态度。
传统深不见底,浮上来的
是现实性欢乐和仿古灯笼。
玻璃上的烟花的细腰,一闪而过。
蜡烛早已经熄灭,而钨丝正炙手可热。

 

从未有过小停止
从未有过大转折。
爆竹挥手,昨天掉进井里。
历史的口气,从传统的口腔里飘出来,让活着的
都长出了喧嚣的舌头。谁的孤独飘在暮晚里?
冰面下,鱼在煮梦,虾在鞠躬。

 

《节奏》


我从未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生的从容与爱的自由。


语言的、肢体的、灵魂的节奏
常常被惯性驱策着
滑向下一秒:
弧形的倒影,垂柳的顺从。


从未有真正的平行
使道路始终在树木的左侧。


始终没有风样的节奏
始终没有水样的节奏
始终没有火样的节奏
时至今日,瓷器没有烧制完成
鸣叫没有径直升空。


在正月的某日
我独自穿过冬日的一个树林
荒草瑟瑟于足下,大风呼啸过树顶。
坟墓,花圈,纸钱的灰烬,若干残雪堵在胸口。

 

孙慧峰 发表于 - 2009-1-16 8:46:00

《拍摄者说》

在降温天气里,我更多想到的是
意气风发的生活:暖的,粘连的,在勺子里滑行。
这不是回避,回避必然徒劳。
回避寒冷与衰老,更是功亏一篑的事。
我从来不欣赏那种瓢虫式的生活:把脚蜷缩进肚子里
让后背独自对抗冷风之袭来。

冷风袭来,我更多想到的是春暖花开
那采野花的人,带着满满的水分
拐过公园,走向郊外。我将在她后面跟着
一路拍摄,让她的老瞬间中止。让空气里的纤巧
和优雅擦着草尖,瞬间定格。

不论一生中采摘野花的机会多么少,当一个人
带着她的水分,带着她的面包和透明的脚趾
翻过荒芜的夜晚,来到水分充足的春天
我一定陪她。她走动一秒我就留住一秒,
她散发多少水分,我就收留多少关于露珠的底片。

我可以不遵守时间的劝说
而只忠于那些转瞬即逝的美。
我可以跟随空间的所有蜿蜒
而去一心一意照顾水意的弥漫。
仅仅凭这些,在封闭的冬日里,我得享意气风发的生活
并向冬日里以睡眠而生活的冬眠者
发出邀请,预定下春天里,有意为之的所有事情。


《美在对面》


她身子后的镜子看着她的后背。
她前面的汤匙泡在热汤里。
她坐在对面有人的餐桌后面,白色的凉衫
左肩有点微微倾斜。每个人都能目睹到她的双手
小心地放在餐桌下面。此时正是夏季,
中央空调吹去她脸上的红和肩头的粉。
在一个很出名的城市,在一个海边的下午,
闹市里的某个区域,一个不是彝人开的
彝人餐馆,整洁的大堂,悬着半透明的窗帘
有很多车声隔着玻璃渺茫地传来。
她脸上的笑意很静,并微微有着细小的变化。
没人出声,餐桌上的汤也没有出声。
她的双手在餐桌下,偷偷地翻转。昨夜的红晕
混合着一个下午的静谧,使现场氛围
弥漫着淡淡的透明。菜肴被冷落,
在后来,也就是摄像机没有拍到的部分:
她从餐桌下拿出双手,很多人都看到
一只乳白色的相机,她背对着镜子
向没有出场的那个坐在她对面的人举了起来:
“我也会拍。”然后影片里的主角笑了,
作为主角,镜头定格,她此时的笑恰如其分。


《露珠》


先是在枝头努力了整个夜晚
才在凌晨,长成圆形,颤颤地
自空中脱身。如此光滑,如此清脆着
跌坐在粉色的漩涡里。
如此憨厚的躺着,一丝微凉
指甲划过皮肤表面。
有一种扩张永无尽头,扩张而不侵占
在人行道之侧,在树荫之下
在管状花瓣的轻拍之下,有一个静的核
倒映出城市之心。心是一个圆形的镜面
谁目睹谁将陷入其中,陷入一种盈满
陷在一个肺叶里,粉色的,稳妥而又完美。

 

《四合院式宾馆》


不是他一个人上楼的,另一个人
把楼梯踩得很软。
很软的楼梯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每个房间都没有人
每个房间外面都有鸟语和花香。他们的房间
在楼梯的尽头,当钥匙在锁孔里
打开一个黄昏的红晕,院子当中
传来夹竹桃拔节的声音。当喷泉在空中
不小心地露出左肋,一只蚂蚁小心地沿着楼梯爬上来,
没有敲门,就直接进了他们的房间。
房间里充满一种颠簸,这只蚂蚁一直站不稳身形
最后带着不明真相的表情,摇着脑袋
拿起地板上的一根长发,盘在腰间,
然后爬过掉在地上的床单
从来路返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 页次:1/2页  10篇日志/页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