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下半年以来，受国际金融危机不断蔓延的影响，长三角、珠三角的一些外向型中小企业经营遇到困难，有些甚至无奈倒闭，农民工率先体验到寒冬的凉意，部分农民工走上返乡之路。
2009年1月，所有的报纸这样说
杂志，以同样的口吻，带着甜蜜的卷舌音
和下午茶的气味
哲学家、社会学家、宗教家
政治家、学者……和惨淡的妓女站一起
他们都来了，不觉高冠自危
他们一起来为农民工送行
看农民工一脸灰土，离开工厂，火车上找不到一个座位
担心他们下车后是不是不知身在故土了
是不是听不懂乡声？
后知后觉的诗人，短信聊天，又经过一番电邮等待之后
在酒瓶倒下之后，终于前额相撞
才发现诗歌的古老信仰，我怀疑
我也写诗，我也用诗歌背叛自己
背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以及今晨的春小麦
我也背叛了祖国，把僻远叫做中心
我的门扉紧锁，几年后
青葱的蒿草直抵我的屋檐
我也热爱城市中心的祖国
萝卜、玉米、白菜，走出去就成了萝卜玉米白菜……
它们更多的兄弟走出去，无名无姓
他们乘坐的火车每年都叫做春天的火车
从未明的村庄
到夜幕降临的城市
我们用机器接待了他们
用挖掘机、搅拌机、脚手架接待了他们
用零点后的上下铺、单人床接待了他们
隐藏在灯光背面
有谁知道他们手捧月光，内心寒凉
在制造车间，变成铁制品、塑料制品、玻璃制品
变成了电路板
有谁听见桩井里有人咳嗽
有人死去，高大的建筑压着一粒玉米大小的灵魂
有谁看得见灵魂不灭的光
陷落于城市的灯火里
有谁知道那个医治城市便秘的人
有谁承认过他身上的泥土味、青草味
有谁承认他身上的污渍就是自己的污垢
现在，他们从灯光里集体站出来
他们依然土生土长，他们仍然是我的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是我最后的美学与宗教
他们去火车站、汽车站
在船上成为倒行逆施的水，成为水源
而我是被土地遗弃的人
我所有的担心与假假的悲悯
从抽屉里取出来的，还将重新放进抽屉
他们已经回家
已经拔除了屋檐下的蒿草
他们坐在草叶上，坦然地，坐在倾斜的祖国上
收拾雁群，多年来留在天上的遗物
萝卜、白菜、玉米都将以他们的名义生长
甚至土地
2009-5-9

疯子

铁也累了，敲打它的折断它
使用它的人也累了
他们像铁一样睡去，像铁一样生锈
这一夜有多深了，它吞噬星光
白铝片的光
遗精的，噩梦的，腐朽的光
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有听
那无声中的有声
等待黑暗中可能出现的转折
——一个人把一句话说上三遍……
——一个疯子
咬着我的名字，背负所有的灰尘
他已成为路的一部分
家园与故土
已成为我的不可知与不可抵达
——一个疯子，是黑夜的心
喊着我的名字
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2009-5-5

这牛奶是不是真的，这咖啡，下午茶

这茶色一样的下午，是不是真的

鸟鸣如潮，它们马上就要击穿玻璃

这玻璃，这玻璃钢做成的桌子是不是真的

搬倒书架，积案的格言，这遗书

偈语，木箱里的家训，这戴着铁链的狗是不是真的

我从镜子里走出来，镜子就荒芜了

小口瓶子里的丁香花回到丁香树上

我仅有的一把椅子也开始猛烈地摇晃

这木制的椅子，是不是真的

鸟鸣就要穿过玻璃，我找不到一把可靠的椅子

找不到楼道里可靠的扶手，这，是不是真的？

鸟鸣就要击穿玻璃，击穿我的虚假

鸟鸣击穿玻璃，需要一支多么宠大的队伍

而我在楼上没有看见，地上——

有一棵树在吃着水泥、钢筋和石头

两只麻雀先于它的叫声抵达树枝

没有其它鸟，这马上就要击穿玻璃的鸟鸣是不是真的

我每天误以为真的幻觉是不是真的

2009-4-24

人民公园

不管桃花有心无心

不管杏花拒不拒绝

我要去人民公园，三四月的大理石

藏匿的麋鹿该跑出来了吧

不出来，也该在里面擦亮眼睛

小心的，胆怯的，鸣叫

也该为我叫大一片树林

让我迷失一次

卸下南方的雨水，三四月的燕子

还担心杨树会不会向上长

柳树懂不懂水性

人民公园，三四月的小湖

也该像我一样坦荡，拿出它私藏的大海

让我站在沙滩上，看看鸥鸟

以及不被鸽子切割的天空

我要把小木船划进昏迷的指南针

没有目的的，撒网、捕鱼

隐姓埋名于我的五月、六月

遇上海盗，我要与他周旋

跟他们结义，不打算回来

坐在湖边的椅子上

你们想过的，我早已经想过了

2009-4-14

抱着残缺的地图，抱着地图中的一页
不完整的一页
不过是一条大路，不知生从何来，死往何去
不过是一条江河，像我一样
一片风积地貌上的一株芨芨草
风吹沙走，不为等我，也勿须照看
不过是一片与我等高的草甸，一只羊闯入
我就把风吹草低赐给它
把百里香，青葱的牧草，蓝色的龙胆赐给它
准备一坛洗尘、压惊的酒
而牧草几番枯黄，一只羊已是忧郁成疾
只闻母兽的体香，飘忽有无
只看见我的一截河流昼夜不息，还有
我的半泊湖水，在惊涛裂岸
不见一只船闯进来，只看见湖水深处的帆桅
不见一个人，只有判若神灵的阴影
跟着我，一条大路输送我
2009-3-28

来了，来了

来了，给植物浇水，做一个深谙药性的人
打开窗，放苍蝇和蝴蝶进来
房间里一些东西在腐烂，有些已开花
用它们的雷达和放大镜
在我的身体里，查验蛆蛹象查验花粉那样
庞大的挖掘机“轰隆隆”的来了
平坦和高大的建筑跟着也来了
我要闪身避让，不避让的树，一生都在踌躇
踌躇着开花，也踌躇着落叶
不避让的人，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我已穿过灰尘，穿过人们的心和肺
穿过了他们心肺之间一条多风的走廊
进入幽谷，遇到了水
我如饮马，抬头的海狸多像我失散的亲人
那些用炊烟祭祀天地的人，就是我的先祖
来了，大地微震，石子飞溅
火车带来了蝗虫和它们的子孙
我的亲人、祖先，现在我又要离开了
沿着飞鸟的方向和狈狼的足迹
身陷险境，又有什么可以畏惧
我已把刺猬当作箭镞，视老虎为一匹好马
2009-3-28

艾丁湖

和你一样，我也有很大的抱负
艾丁湖，现在你容不下我了
早年投奔你的河流，投奔棉花和小麦去了
投奔牲畜的水漕去了
投奔了地下管道和我的水龙头
我的志向已构成了你的劫数
艾丁湖，没有怨恨，也不懊丧
就连一点忧伤都没有
默默地做着它打算做的和该做的事情
财资困乏，像遣散小妾和丫环一样
遣散着各种水鸟，分给鸥鹭一袋淡水
分给白颧和白天鹅一袋淡水
去吧，都去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不要让艾丁湖悲伤
就让它慢慢地渴死，苦涩死，体虚死
和盐蒿、飞虫、老鼠一道
晒它晚年的太阳
直到最后一滴水结为最后一粒盐
天上的月亮收走地上的月亮
让艾丁湖就这么暗下去
在低处，很容易放下抱负，放下海纳百川的念头
不见阿拉沟河、大河沿河，塔尔朗沟河
不要喀拉乌成和博格达，抱雪来救
就让艾丁湖成为艾丁湖的墓穴
不要在它死去的地方立碑
不要在石碑上刻上“艾丁湖”和我的姓名
要默哀，就让
昂首的小麦和漏水的水龙头默哀
要默哀，就让我们，为自已默哀
2009-3-29

在古代，你官至刑部
尚书大人，你私藏明镜，却讹为家传
置明镜于案上
草民不知。尚书大人你倒立的样子
不知你的五脏六腑，也不知你
这一生得了什么久治不愈的顽疾

你终日俯察，断案，操劳过度
我视你为青天
事关天气，粮食和无边的风月
我叫你青天时
发现头上的天空在变小，越来越小
连门前一块窒息的石头
都劝说我，发誓把它们一一赎回

许多人寄身于你家篱下。尚书大人
你经营天空，多象圆滑的丝绸商人
你背诵律法
律法都烂在你嘴里
2009-3-5

独木

身后是乌鸦，回去是不可能了
独木上，一个跟着一个
没有人转身，亲爱的
我们连一次狭路相逢的机会都没有
你若对我咬牙切齿
我说你的牙齿都是假的

前面有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走在前面的人都走在雾里
不是清晨，那雾从未诞生过目的
从未有人看见
我们一生缘木，接踵
依赖于想象和梦境里指路的石头

因为疲惫，我们取木造城
以木培木
我们害怕春天，它带来了喙木鸟
手提破败的花园
能做的，能做好的就是
坐在前人的坟头上交待身后诸事
2009-3-1

对森林的幻觉
来自于对面的楼群，窗户和玻璃过滤的人体
来自于日益局促而焦灼的一棵榆树
用幻觉带上它
去恰西迷恋过的地方
有沟，有坎，小河绕林而去
放榆树于河岸，松林，云杉中
榆树看起来还是榆树
卸下繁华徒生的美德
平旷的草地，它使四野之上的天空低垂
不再医治某个肺病患者

森林中我形如走兽
谨慎狐狸的智慧，为老虎绕道余生
我还将远离榆树，消失于森林深处的云雾
此刻云雾里传出来的，不是斫木声
不是劈柴声，不是
我自虎口逃身之后，又脱了胎换了骨
一只羊，使云雾更加美好
2008-2-25

病理切片

我所看见的，存之于心，也忘于形
榆树有它的忧思，我也有
我有沥青路和上面暗淡的人影
悲欢无定，生死无常
一把刀，一杆枪，长久地背负一个词语的冤屈
有一日我为烟雾，我有烟雾
我有高山，使山石不动
乔灌疯长，叫打猎的只管打猎
吃肉者只管吃肉去
安抚那些食草动物，“我有吞噬冬天的草原”
从未为弹尽粮绝担心过
我有河流和山顶倾泻下的大雨
养得起上游的部落，酋长的权力和巫师的巫术——
2009-2-21

多么危险，我又开始与自己对话了
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一个我在树上，身体即将被春天隐匿
有小鸟的欢愉，麻雀即将吃到新虫
另一个我在天上骑着燕子
转瞬间又骑着风。看不见的远处
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可以想像的河流如镜
爱梳妆的村庄整日临河梳洗
我走后，心无眷念，一只狗久未叫过
我一身尘土，一个我便灰头土脸
一个我骑着发光的陨石
引诱我，去从未去过的地方，适合于裸体
荒漠和森林，适合与一群野兽枕石而眠
与我有仇的，在身边，在背后
以命相要，不及杀身，也不放过
一个我隔着玻璃，街道与建筑
隔着迷漫的雾气
微笑，但不言语，神秘而令我无法猜测
2009-2-6

天空

我与天空有什么关系呢
对它，我曾仰望，曾经心怀崇敬
也曾低头走路不顾一切
它徒然的蓝、灰，月光徒然的照着身后的花园
闪电只是一种假象
令我看见了以前从未看见过的
深入过森林、河流
深入过我的身体，有过一次取代了我的骨骼
幼年到现在，我没见过它坍塌
就连坍塌的忧虑也没有
我还将低头横行天下
自忖它能给我的，欠我的，不过是一对翅膀
2009-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