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的生活

我像鼹鼠那样开始新的一生

在一本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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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天空还时常飘着雪

太冷了

没法找到一粒发芽的种子

我吃着黑格尔收藏的药丸

啃着

苏格拉底留下的甘蔗

像鼹鼠一样

呆在洞穴里

不说话

靠微薄的食物

一点氧气

偶尔也抬头

看看天空

从报纸狭小的

缝隙

我在白日梦里

周游

在淤泥中缓慢地爬行

把家搬到

春暖花开的树上

偶尔还会

用一只眼睛

往外窥探

沙尘和烟怎么

把地面涂黑

相互交织的蛛网

怎么

把世界切割得

七零八落

和一群陌生人在餐桌上

昨天

我和一群陌生人

在餐桌上

分享一条鱼

几盘蔬菜和

半斤水饺

我沉静地

坐在那里

等待餐盘

转到我的位置

吃完我的那一份

然后就吸一根烟

等着

一只甲虫

从窗子外飞来

我不认为是

她们当中的一个

虽然我坐在她们中间

喝同一把茶壶

倒出来的水

分享同一种食物

但是有些东西

是没法分配的

似乎她们也存在

孤独的感觉

但她们不是

孤独本身

漫长的寂静

孤独，没有把她们

联系在一起

聚集，发酵，膨胀

在星期二，星期四

星期日，日历上的任何一日

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时光已经老去

从今晚开始

我要忘了你

我写给你的，你写给我的那些文字

删除你的容貌你的名字

删除有关你的全部记忆

我要忘掉你的头发

你头发上的忧郁

忘掉你的鼻子

你鼻子的阴影

忘掉你的下巴和牙齿

下巴上的电和牙齿的味道

忘掉你的手和手臂

你手指的魔法和拥抱时的晕眩

忘掉你的毛衣和牛仔裤

毛衣上的小洞和牛仔裤里的谜

你的肋骨你的跖骨你的头骨

忘掉你的每一根骨头

你的眉毛你眉毛上

擦不掉的徽章

忘掉你的嘴唇

你的耳朵

你的每一寸肌肤

每一根血管

你的每一根骨头、骨髓

骨髓里的考古学

忘掉你给我的每一种感觉

忘了那个爱吃红烧肉的你

爱吸烟的你、偏头疼的你

爱在黑暗中找光的你

忘掉你的阿司匹林和

钥匙扣

忘了说一个笑话重复一百遍

还会笑的你

像个王子似的你，像个二流子似的你

那个我熟悉的你和陌生的你

那个给我搅拌机、加油站又给我粉碎机的你

忘了

在一起的

每一座城市，每一辆火车、汽车、天空

每一张车票、机票

每一条微笑的道路、流泪的路

每一分钟，每一分钟里的思念

幸福和悲伤

忘了

所有的好时光坏时光

你让我崩溃和绝望

我已经在死去

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要允许幸福不断地变换它的样子

昨天，它们分别是

一只羽翅上闪着梦幻的蝴蝶

是跳舞的铃兰、金灿灿的蜂蜜

羞涩的苹果刚从云上下来

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今天，它们分别变成

一只蝶翅目幼虫

铃兰只剩下枯枝，遥想当年的影子

蜜蜂把家搬到了更远的远方

苹果树还没有从昏迷中苏醒，陷入冥思

所以亲爱的，你不能因为它们的模样变了

就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你应该还能认出它们，那时的浮力

一枚陌生的纽扣

我发现了一枚陌生的纽扣
在靠近车站的一条街道上
黑色的，椭圆，有四个小孔
它躺在那里，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或者刚刚降落
还活着，带着人的体温和疾病
在这个三百万人口的城市，不知道
它曾属于谁，像城市的一只眼睛
周围人来车往
路被金属和肉体塞住了
喧哗的声浪崛起
它像田鼠那样在用重力
挖着一个小小的洞穴
冬天，树叶早就死在了郊外
这枚蚂蚁一样渺小的纽扣
在这个三百万人的城市
不知道谁会弯腰拾起
不知道它曾怎样开始一生

身体检测

打开自己
测一测我们的呼吸
还有多少氧气
测一测理想中的油田
还有多少储量
可以驱动卡车
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测一测我们的血
还有多少血压
变成电压
照着看不见的山路
爱情的销路

测一测我们的体温
还能保持多久
把这个春天暖热
我们的心跳
还有多少次跳动
脉搏上的风暴和引信

测一测每平方公里的国土
铀和矿物质
建造核电站所需的食物
和公式

测一测潮湿的谷地
还有多少马
多少蝴蝶
测一测我们的卵子
有多少马力
还有多少成活率

它们哪一颗变成了一个
修剪头发的园丁
在城堡之间奔忙
哪一颗在马路上
抱着一匹母马哭泣
哪一颗变成了牛
松鼠
咬开一些味道复杂的水果
变成了水井、木和蜜蜂

此时波浪起伏
此时天空隐秘
我们测一测这只卵子
它姓什么
测一测它的家族、名字

今天下午
洪水正在一个劲地上涨
犹如土豆在地下云集
那最后一颗卵子
人群中的最后一颗卵子
在一张测纸上展开
从大海里游来
没有被灯塔召唤
而是沿着鲸鱼游上大陆的痕迹

我常在夜里走私一些货物

我常常趁着夜色走私一些货物
一些看不清摸不着的私货
经过描述的墙上的一只蛾子
无法描述的远处山林里的一丛白花

正在消失的忧伤
不会被人注意的墙上隐约的水渍
飘动的窗子
白云映在湖里的倒影
一条正在奔跑的鱼

我常常趁着它们还没有被杀掉
就把它们带回家来
放在我的集市上
有如很多人聚在那里
呼吸，交谈，取暖

把坏天气从日历中删掉

如果把坏天气从日历中删掉
就像从电脑中删去一个垃圾文件
就会只剩下好日子
出门时就不用担心不测风云

人们将不再听到北风怒号
大海也没有脾气
世界将像墓地那样安静
将四季如春
不再需要炉子和感冒药

如果把坏天气从日历中全都删掉
日子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也许有什么开始不对头
树叶干枯，空气干燥
有什么开始变得不安宁，不称职，不安心

对一棵柿树的敬畏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
山顶在两条小路岔开的地方
头发已经掉光，皮肤长满黑斑
一个巨大的鸟巢
站在弯曲、漆黑的树干上

似乎生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云雾从那里升起来
九个红灯笼
分布在不同的方向

而此时山上松树还是绿的
天气还不算太冷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只有细碎的声音
从凋敝的灌木丛传出

我穿了一件毛衣，外套
拿在手里
一个人，走走停停
想起去年五月
我们来这里爬山
太阳高照，艾草茂盛
白色的蔷薇铺展

看见那些另外的
瘦骨伶仃的树枝，指向天空
野蔷薇的衣服破旧
那潭泉水深不可测
如今已露出灰褐的苔藓

我在半山腰上
停了下来
看见它高大、孤独
占据着我的眼睛
（就像在高处的神？）
和山顶上的岩石一起
分割空旷的天空
使我敬畏

从礼拜一到礼拜日

我的身体里有七根针
从礼拜一到礼拜日
我的心里有石头、岩浆
生锈的弹片和马蹄铁
在哒哒地奔跑
我的疾病不仅仅这些
左边的心还有个洞
有哑默的钢琴
右边的房间在下雪
肋骨断了三根
还有两根没有愈合
我的血里
有黑色的炸药但没有白色的导火索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亲爱的，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火车不认识你了
汽车不认识了
路边的栅栏不认识你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山东的大米不认识你了
小米不认识你了
大白菜不认识你了
卖大白菜的女人不认识你了

小卖部卖烟的人不认识你了
小吃店的老板不认识你了
三十五路公交车的司机不认识你了

你门前的槐树不认识你了
你院子里的月季不认识你了
你的孩子不认识你了
你家的燕子、奶牛不认识你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亲爱的，我也不认识你了
我不认识你新长出的皱纹
新添的痣
新学会的卷舌音
连你新长出的胡子也不认识了
陌生的味道

我的爱人，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突然到来的事物总是那样美丽

还没来得及穿上那件最喜欢的风衣
去郊外走一走
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完一首秋天的诗
葡萄没来得及完全成熟
天空灰蒙蒙的
看不到一只麻雀或者大雁
白昼越来越短
那些越来越浅的池水、蚂蚁
还没有找到足够的食物
一只小鸟
还没来得及
住进温暖的灌木丛
找到那只温暖的手臂
但是多么美好，幸福
睡眠那样，悄悄降临

鲑鱼

你送给我一条围巾
正面是时间
背面是爱

寒冷的时候戴着它
感觉就像戴着春天
白色的茶花

孤寂地时候戴着它
就像你温暖的手臂围着我
寂寞再不会来临

围巾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耳朵
就像你的手在抚摸
这是一条神奇的围巾
让我远离悲伤和阴影

让我想起每年秋天
长途跋涉的鲑鱼
不吃不喝
离开大海的迷雾

那些亲爱的鲑鱼
它们回到故乡去
流血、伤、爱和死亡
是回家的路

我戴着它走来走去
在冬日的屋子里
犹如一条小小的鲑鱼
我小小的心
也因安于一条鲑鱼的命运
而变得饱满、充盈

被辖制的舌头

我是枪，枪的主人
自体性欲者
我是锅
锅里的煎鱼
每个夜晚，都会死去
是隐秘的伤疤
肚脐
请不要
引导我的舌头

我是一个目盲者
不愿承认，不愿说出
下一分钟，要发生什么

谢谢你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父亲，谢谢你，挑选了我
从众人之中
我有脚，却是不会跳舞的精灵
谢谢你用你的血喂养我
用你的血让我的血变红

谢谢你让我有血可流
当刀子割破了我，爱情贯穿了我
谢谢你给我一间温暖的屋子
让我体温升高，身体轻盈

谢谢你给我一罐蜂蜜
谢谢你唤醒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救我出来，让我坐在一棵向日葵下
给你写信

谢谢你，不停地替我翻身
让你的河马在夜里从河里上来
收割这些青草
牙齿像一台闪亮的割草机

割草机推进，带着腥味的刀片
开进了河边的开阔地
青草流着血迅速矮去
由青草构成的波浪迅速退去
父亲，谢谢你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
谢谢你在回信中说，很好
只要我写，你就会很快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