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棵柿树的敬畏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
山顶在两条小路岔开的地方
头发已经掉光，皮肤长满黑斑
一个巨大的鸟巢
站在弯曲、漆黑的树干上

似乎生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云雾从那里升起来
九个红灯笼
分布在不同的方向

而此时山上松树还是绿的
天气还不算太冷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只有细碎的声音
从凋敝的灌木丛传出

我穿了一件毛衣，外套
拿在手里
一个人，走走停停
想起去年五月
我们来这里爬山
太阳高照，艾草茂盛
白色的蔷薇铺展

看见那些另外的
瘦骨伶仃的树枝，指向天空
野蔷薇的衣服破旧
那潭泉水深不可测
如今已露出灰褐的苔藓

我在半山腰上
停了下来
看见它高大、孤独
占据着我的眼睛
（就像在高处的神？）
和山顶上的岩石一起
分割空旷的天空
使我敬畏

从礼拜一到礼拜日

我的身体里有七根针
从礼拜一到礼拜日
我的心里有石头、岩浆
生锈的弹片和马蹄铁
在哒哒地奔跑
我的疾病不仅仅这些
左边的心还有个洞
有哑默的钢琴
右边的房间在下雪
肋骨断了三根
还有两根没有愈合
我的血里
有黑色的炸药但没有白色的导火索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亲爱的，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火车不认识你了
汽车不认识了
路边的栅栏不认识你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山东的大米不认识你了
小米不认识你了
大白菜不认识你了
卖大白菜的女人不认识你了

小卖部卖烟的人不认识你了
小吃店的老板不认识你了
三十五路公交车的司机不认识你了

你门前的槐树不认识你了
你院子里的月季不认识你了
你的孩子不认识你了
你家的燕子、奶牛不认识你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亲爱的，我也不认识你了
我不认识你新长出的皱纹
新添的痣
新学会的卷舌音
连你新长出的胡子也不认识了
陌生的味道

我的爱人，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突然到来的事物总是那样美丽

还没来得及穿上那件最喜欢的风衣
去郊外走一走
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完一首秋天的诗
葡萄没来得及完全成熟
天空灰蒙蒙的
看不到一只麻雀或者大雁
白昼越来越短
那些越来越浅的池水、蚂蚁
还没有找到足够的食物
一只小鸟
还没来得及
住进温暖的灌木丛
找到那只温暖的手臂
但是多么美好，幸福
睡眠那样，悄悄降临

鲑鱼

你送给我一条围巾
正面是时间
背面是爱

寒冷的时候戴着它
感觉就像戴着春天
白色的茶花

孤寂地时候戴着它
就像你温暖的手臂围着我
寂寞再不会来临

围巾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耳朵
就像你的手在抚摸
这是一条神奇的围巾
让我远离悲伤和阴影

让我想起每年秋天
长途跋涉的鲑鱼
不吃不喝
离开大海的迷雾

那些亲爱的鲑鱼
它们回到故乡去
流血、伤、爱和死亡
是回家的路

我戴着它走来走去
在冬日的屋子里
犹如一条小小的鲑鱼
我小小的心
也因安于一条鲑鱼的命运
而变得饱满、充盈

被辖制的舌头

我是枪，枪的主人
自体性欲者
我是锅
锅里的煎鱼
每个夜晚，都会死去
是隐秘的伤疤
肚脐
请不要
引导我的舌头

我是一个目盲者
不愿承认，不愿说出
下一分钟，要发生什么

谢谢你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父亲，谢谢你，挑选了我
从众人之中
我有脚，却是不会跳舞的精灵
谢谢你用你的血喂养我
用你的血让我的血变红

谢谢你让我有血可流
当刀子割破了我，爱情贯穿了我
谢谢你给我一间温暖的屋子
让我体温升高，身体轻盈

谢谢你给我一罐蜂蜜
谢谢你唤醒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救我出来，让我坐在一棵向日葵下
给你写信

谢谢你，不停地替我翻身
让你的河马在夜里从河里上来
收割这些青草
牙齿像一台闪亮的割草机

割草机推进，带着腥味的刀片
开进了河边的开阔地
青草流着血迅速矮去
由青草构成的波浪迅速退去
父亲，谢谢你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
谢谢你在回信中说，很好
只要我写，你就会很快回信

就这样说话多好

就这样说着我们的孩子多好
就这样说着孩子的生日多好
忧伤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火车继续开进黄昏的小城多好

就这样听着蟋蟀在轨道下弹琴多好
就这样嗅着秋天的味道
混合了青草、泥土和土拨鼠味道
多好

就这样说着月亮上的山，是圆形的
说着西藏，那个遥远的地方
火车经过德令哈，没有下雨，戈壁有些晕眩
天空像洗过那样多好

你就这样抱着我
摸着我的头发，吻着我的嘴唇
说着明年的俄罗斯
我们将去那里
说着积雪融化，黑暗照亮
说着你家乡的白杨树
秋日的苹果和母亲的馒头多好

就这样你说着说着我就睡了
躺在你的爱与梦上，就这样说着说着
老掉牙了多好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在临睡之前，我读几首你的诗
看一眼书架上的你
烟雾从你的丛林缓缓升起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漫步
在山一样的乌云上，随意迁徙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给画家莫里迪阿尼

孤独的斗牛士，你在和谁斗
那头看不见的公牛在哪里
你的咳嗽和孤独好些了么
酒、大麻、性
这些药片管用么

你可以围着巴尔扎克的石像跳舞
可以嘲笑毕加索的胖子
但是我求求你，不要把你的帽子乱扔
你的帽子还要给珍妮

为什么迷乱，老做噩梦
躲到酒瓶和烟雾里去
你画中那些闭着的眼睛
在想些什么，挖掘什么
那些鄙视时间的肖像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除了疾病、疯狂、画笔、颜料
你还有一个名叫珍妮的好姑娘
今夜你躺在红色的血里
蓝色的雪花落到你的身上

你的灵魂飞起来
别担心，死亡不会把你们分开
爱情的珍妮和你们未出世的孩子

到了晚上

 
六月的白天是这样潮湿
好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积蓄了太多的委屈
到了晚上，我熨着那些有了褶皱的衣物

抚平睡衣上的皱纹我用80°
牛仔裤我用150°
运动衣是100°
200°的高温可以对付床单上的那些过去
可藏在心里的那些沟壑，那么顽固
整天在火上烤着
几乎要烧起来了
也没有合适的温度

骑自行车，走路

这个春天真好
我读书、发呆、想你、写诗
我写你是一只丧家狗
跑到南方去了
我写第一个父亲是煤矿工人
他整天吃黑色的煤
在山坡上，如今已住了三十多年
他的空气很好
有树、有草、有露水
太阳出来了，有绿色的蜢蚱
第二个，是个卡车司机
出了车祸
死在了一场事故里
身上盖着他自己堆起的坟
一车红色的沙
我把你认成第三个父亲
我写你要长命百岁
写荷尔德林没有疯
他在和木匠互换职业
从此打家具、盖房子
从木头里找到钟
犁铧和相框
这个春天真好
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骑自行车，走路
我写我害怕我的亲人比我先死
害怕每天是火炉、锤子、锯
是冰窟
害怕天堂那里没有信封没有邮局
害怕每晚被敲打、分割、冷冻着
空荡荡的餐桌
摆上你喜欢吃的红烧肉、土豆
害怕没有药
回忆像洪水
害怕一个人被淹没
被吞掉，再被吐出来
一次次回忆的闪电
踩着我的头、心、肚子
害怕你还是饥饿的，你和你的闪电
还没有吃饱就不见了

蓝荆子

人们都叫你杜鹃花
我更喜欢叫你蓝荆子
这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名字

蓝荆子，蓝荆子
多像一个少女的名字
让轻轻喊出这个名字的人，唇齿
散发着香气

蓝荆子，在我和你一起制造的宁静中
有神奇的旅程，小路上没有鸟儿
有月亮的夜晚
你是否也会有莫名的心跳
期盼有什么掉进你的迷雾

当所有的眼睛熄灭
湿润的微风轻易地穿过山谷
亲近你，带着隐秘的颤粟
经过山脉
你继续留下来，还是选择
通往未知的那一条

假如没有我

假如没有我，你现在会和谁相爱
她的头发是黑还是褐色，
你是否也会在她的长发里种下白桦
她是否也会叮嘱你多喝水，少吸烟
但会学着你的样子喷出烟雾
是否也会喂你吃药和维生素
在小饭馆里喝牛尾汤，逼你吃不喜欢的海鲜
会给你买她喜欢的衣服
把你扮成狮子或者斑马
是否也有点小情调
希望你能在节日里当魔术师
在口袋里，变出一朵玫瑰
也喜欢吃荔枝、木瓜和蛋挞
给你熬粥、煎土豆饼
在灯光下和你分享梦和蜂蜜
在同一个杯子里喝奶茶
喜欢听你朗诵希尼和普鲁斯特
说起格瓦拉和卡斯特罗
年轻时的萨特和波伏瓦
海边的房子、鸥鸟和一艘未来的军舰
交谈时也会有鲜花盛开
白云穿上靴子降临
在好天气里，你们也会一起前往去爬山
让蔷薇初绽，山路弯曲，
灌木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在一条小溪里洗手，多么清澈
倒影分开，重叠，恍惚，迷离
那只大鸟不知从哪里来 ，又不知去向
太阳还没出现时，风吹过来会怎么样
隔着稀疏的栅栏，是不是也会
用前一分钟争吵，后一分钟原谅
剩余的时间，就用来忍住我们的离别

给生父扫墓的第一个清明节

四月的白菊花多么哀伤
它从遥远的天际过来
穿过高速公路和曲折的乡间小路
沿着一道缓坡进入梯田里的公墓
隔着刚刚出土的青草
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坟前
我摆上苹果、香蕉、几块点心
一只鸡、熏鱼、烟、酒
还有香烛、烧纸和打火机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暗伤和烟雾
飞起的纸灰带起片刻的动荡
但周围的一切，随即
又慢慢陷入沉默和空旷
只有缓缓进入黑暗的白菊花
一朵紧紧依偎着一朵
在越来越低地天穹下
散发出宁静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