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由一个个“又”构成

又下雨了
又凉了
天又晴了
又到八月了
又要过节了
又感冒了
又发烧了
又要吃药了
又上了
又下了
又左了
又右了
又飞了
又落了
又失败了
又无聊了
又断了
又等待了
又是一天
又是一年
又是十年
又买菜了
又做饭了
又失眠了
又停电了
又失恋了
又离了
又哭了
又迷路了
又绝望了
又希望了
皱纹又长了
房价又涨了
洪水涨了
又落下去了
天长了一截
又短了一截
路修好了一半
又磨损了一半
话说出了半截
又咽下去半截
草绿了又黄
车开来
又开走了
爱过又不爱
聚了又散了
离开的又回来了
又静下来
又老了
又死了
又下雨了
天又晴了
又逢秋日
又是周末
风又吹来
风又吹去

带我走吧，陌生人

带我走吧，陌生人
随便去什么地方
山寨还是江湖
随便什么年代

带我走吧，陌生人
随便去草原还是天涯
随便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女儿、好母亲
我会洗衣、做饭、缝被子
放牛、牧马、生孩子

会做各种面食和炒菜
熬粥、烤肉和面包
腌咸菜，炸麻花，蒸枣糕
我还学过四年中医
从此，生病了你再也不用担心
连翘、双花、板蓝根、木樨、地黄
山药，五味子都是我的亲戚

我还会像一个犹太银行家一样赚钱
让你怎么花也花不完
就像你的提款机
还会鼓励你学英语、法语、德语和俄语
有时间就陪你去世界各地转转
在地中海洗脚
去凡尔赛宫打球
到柏林给十一只乌鸦颁奖
滑雪，到彼得堡

带我走吧，陌生人
如果你累了，想退出江湖
我就陪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住下来
养一只公鸡当钟表
取消电话，偶尔给远方的路灯写封信
哄孩子，看书，晒太阳
我会素面布裙为你斟酒倒茶
等你老了，我就是你的拐杖
我们互相搀着

带我走吧，亲爱的
还等什么呢，等天黑了我们就走吧
忘掉你以前的燕子、斑鸠
我会给一只鹰，玫瑰色的斑纹
可以抓到跑得最快的兔子

秋虫

这几天，我常常觉得
有虫子在低低地鸣叫
在电脑里，在枕头边
在书页里、耳朵旁

这些越来越近的声音
妨碍了我做饭、穿鞋、走路
人变得异常犹豫

这几天，常常梦见
我们有了四个儿子
有一天我们要去第三个儿子那里
二小子舍不得我们走
一连下了两周的雨

第三个儿子的国家
什么都是金子的
他有一根金手指
能把一粒米也变成金色的

没事时，兄弟们就互读来信
老大的写在桃花上
老二的跟着蝴蝶
老三的是细雨
老四的信是雪

他们写回信有时用银杏叶
有时是金色的信纸
蘸着紫色的葡萄汁

日记体26

我在胶南买了一栋房子
23层，能看到海和大珠山
我想把带阳台的那间
当书房兼卧室
东面墙放一整排书橱
北面放一张单人床
西面墙上挂一副字画
边上，再放个小衣橱
书桌放在屋子
靠近阳台的地方
这样拉开门
就能看到大海
阳台上
放两把藤椅
一个小方几
左边种点花草
右边栽点竹子
可以在藤椅上看书、看海
喝茶
傍晚时就去
海边走一走
沿着木栈道
看看有没有新的小鱼、海草
游上岸
顺便带几条回家做晚餐
厨房
我打算装成温暖的咖啡色
人到中年了
不再喜欢颜色太过浓烈
要多设几个插座
可以插冰箱、微波炉
电汤锅、烤箱、电饭锅
稳压器
我将在这里
把日子调得云淡风轻
把寡淡无味的白开水
忽高忽低的电流
稳定在
安全地带
也会在这里流泪
因为洋葱或其他什么原因
在抽屉的另一个格里
除了放保鲜膜、酵母、擀面杖
我也许会放一本迪金森
稿纸和笔
除了记菜谱、煤气费、水电费
还要记下
这些正在眼前
发生与消失的

日记体25

前几天
去上海世博会
做了三天的世界公民
到哪里都要排队
上万人挤在两百平方的
蛇形管道里
低着头，腿像灌了铅
来来回回地走
好像在拍费里尼的电影
古巴和俄罗斯
是最让我失望的两个国家
去古巴
好像到了
一家酒吧里
只闻到了咖啡香
成排的朗姆酒和雪茄
给你买了一支
哈瓦那
你抽这支雪茄时
喷出烟雾的样子
一定很迷人
没给你买朗姆酒
因为怕你喝了
去当海盗或摇滚歌手
俄罗斯
根据诺索夫的
童话《小无知历险记》
适合十二岁以下的儿童
和有一颗童心的人
高大的牵牛、蜻蜓式的风车、瀑布
水果型的房子、月亮城堡
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
现代科技
几乎没怎么展示
在商品区里
俄罗斯套娃
和桦树皮做的工艺品
不过价格太贵
价格是世博会的一个特点
国产冰激凌18块
土耳其、比利时
冰激凌30块
超市里两块半的
饮料这里卖5块
很难吃的套餐
通常要35至88块
海南三块钱一个的椰子
身价就涨了十倍
印度一张薄薄的飞饼
也要30块
也有不花钱的直饮水
但是要排队
排队是世博会的另一大特点
排队入馆、排队打水
排队入厕、排队进餐厅
交款、等位子
排队坐车
排队照相
第三个就是“热”
气温35度，40多万人
每个人等于100瓦的灯泡
树很少，阴凉很少
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像快要被蒸熟的龙虾
还要不停地
重复地绕着圈子走
跟着人流，顺着管道
跟着箭头
让世界各国联合起来
考验一下中国人的肉体、神经和钱包
不过
有的馆还是挺好看的
而且几乎不用排队
就是主题馆和不知名的小国
地球、生命和城市
三个主题
还有立陶宛、纳米比亚，科摩罗
文莱、马达加斯加和朝鲜
印象比较深的有意大利
法国、西班牙、日本
新西兰和捷克
圣卡罗剧院的白浮雕
红色的剪铁画
用汽车的轮胎、轮胎箍
方向盘、安全带
扳手组成的
后现代的画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
各式椅子
十二地支的老钟表
巨大的高跟鞋
皮革王国里的鞋匠
艺术的意大利美食
在法国看到了七幅名画
米勒的《晚钟》
梵高的《阿尔的餐厅》
马奈的《阳台》
塞尚的《咖啡壶边的妇女》
还有
罗丹的《青铜时代》
西班牙的外观
像个藤条篮子
里面有成排的
会跳弗拉明戈舞的牛骨头
日本像个巨大的紫蚕宝宝
遣唐使、鉴真东渡
朱鹮、万能相机
能跟随人移动的
电视墙
会拉小提琴的机器人
展示了日本的
过去、现在和未来
捷克馆用63415只冰球
拼出了布拉格的老地图
圣约翰青铜像怎么看
都像耶稣
只是没背十字架
触摸幸运浮雕
据说能带来好运
智慧之泪是纯金打造的
青花瓷和石膏像
需要仰望
第三天，我们走累了
分头行动
我想去希腊结果去了瑞典
出来后给女儿打电话
停机了
又去欧洲广场的电话亭
充话费
电话通了她老是不接
开始焦虑、胡思乱想
绝望
正要去广播寻人
手机响了
原来是这个小蹄子
在休息区睡着了
我的脚也磨出了两个水泡
一拐一拐的
又找到了对方，没有丢失
感到高兴
到了傍晚
用相机和简单的形容词
来赞美
园里的灯光
后来我们都沉沉地睡着了
在回来的车上
车窗上的雨滴像成群的蝌蚪
争先恐后地游走

寻人启事

一个人男性公民
三十六岁
身高1.75米
不胖不瘦
山东口音
肤色偏黑
鼻子挺拔
喜欢吸烟
吃红烧肉
拳击手的下巴
曾在南方
从事过
短暂的考古
于公元2008年6月20日
走失，从此
不知去向
他会写诗
写台词和开坦克
还会修房子、修椅子
割麦子
养鹰、建水电站
很少喝酒
一喝酒就醉了
身上有七颗痣
有伤疤
有一条天然的龙
经常偏头疼
牙齿不齐
不戴眼镜
在小路上走着
在广场坐着
在快餐店吃快餐
在旷野里
追着一只鹰跑
请告诉他
我还在老地方等他
做梦都在想他
让他赶紧回家
快快结束旅行
不要浪费时光

公园

下午五点钟
我又独自来到
我们曾一起漫步过的
那个公园

那里基本还是老样子
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太阳正在步步后退
像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光线变得柔和
蝉鸣低下去
树木高起来
鸟儿开始盘旋着降落

两把椅子还在老地方
其中一把
被一对情侣占据着
空的椅子
正对着一丛灌木

银杏和水杉在周围散步
自由地伸展
枝条没被修剪
蜻蜓在飞
蚂蚁开始回家
带着满身的绿

蜘蛛把我当成一棵树
爬到我胳膊上
我一个人坐着
背对落日

因为有人缺席
周围的草木
陷入沉默
有人在山坡的凉亭上
吹口琴
售货亭在打哈欠

眼前的一切
被雾一样的忧伤笼罩着
临近的楼上
有人站在窗前吸烟
不知是谁

八月的政变

土豆在厨房里策划着
八月的政变

墨鱼借助烟雾，正从
冰箱里逃走

空气里弥漫着煤气的味道
似乎有人还要自杀一次

我拣出几只虫子的尸体
从面粉里，扔进垃圾桶

现在是潮湿的雨季
很适合发霉和种植

喜欢在网上周游的人
去别人的菜园里偷菜

然后，假装是自己种的
把豌豆当成荷兰豆，换一个名字贩卖

电视上正在广告一种文胸
说可以让小馒头变成又白又胖的大馒头

一粒葱花突然从锅里跳起来
正在从苍白变成金黄

有谁躲在深深地盐罐里
像一个还没被释放的苦役犯

日瓦戈医生
——致帕斯捷尔纳克

医生，莫斯科来信了
冬妮娅找不到你
她不知道你在雪地里
沿着铁轨走了三个月
又冷又饿
医生，你抽搐的毛病
越来越厉害了
你还能拿手术刀吗
你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你可以种土豆、写诗
堵老鼠窟窿
现在是秋天
老马刚刚生下一匹小马
你把粮食藏到地窖
就开始弹三弦琴
那琴是母亲留给你的
你多么孤独
在莫斯科
夜晚到了，你往玻璃上哈气
想看到什么呢
大街上空无一人
白桦树正在落叶
在月光下
上帝住在树林中
你的油灯快没油了
稿纸也即将用完
马车就等在外面
还要送你
最后再去一次医院
这一次不是去救别人
而是去救就要死去的你，谁也
救不了你
只有诗歌能让你活着
在那里，谁都拿不走
和自己交谈

如果麦子不死

如果麦子不死
是纪德的自传体小说
他是个同性恋
还坚持和表姐订婚
希望能在婚姻里找到
与命运抗争的药
还读了果戈理的《死魂灵》
1850年，他临死时不断地喊着
梯子，快，梯子
可能是要一架灵魂的梯子吧

我怀疑一只乌鸦不是乌鸦

我怀疑一只乌鸦不是乌鸦
它的黑也是染上去的
它也不叫乌鸦
它叫旷日

我怀疑黑夜其实不黑
而是我们眼睛里的灯
熄了
那些流水
不声不响

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石头
而是灵魂的阴影
时间有时快，有时慢
就像一辆火车

罐头里的不是鱼
只是豆子
扮成鱼的形状
那些植物都会飞
镜子的背后
还隐藏着一间屋子

我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都不像展示出来的
那个样子
除非你能
和一只乌鸦交谈

在四季如春的岛上

在四季如春的岛上
建一个诗歌村
不要楼房也不要电话
把村里种满了苜蓿和葵花
在床上就能看见大海

有黑有白，有雌有雄的骏马
在村子的坡地上
诗围着篝火
操着不同的方言，朗诵
最牛逼的诗歌

大家都疯疯癫癫的
只顾着发癔症、谈恋爱、说胡话
种粮食
养鸡、烤面包、酿葡萄酒
看孩子、挤牛奶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火焰和波浪
就驾船出海

日记体24

楼上还是在吧嗒吧嗒滴水
火车正在开往这里
但只是经过
走了一夜的路
我蹑手蹑脚
有人还是把我
当成了***
想去巴黎
可是我没有一条新裙子
想去俄罗斯
那里森林正在起火
雨水没有飞到那里
加拿大
枫树开始忧伤
鳟鱼正在逆水上游
集市上，许多的鱼
都在翻着灰眼珠
白肚子
好像在海上飘着
一清早我就磨豆子
把黄豆磨成豆浆
一清早我就走向你
打磨好的词语
像一块块碎玻璃
好像嗓子里的鱼刺
我只能蹑手蹑脚地
再次一个人走着
不去谋杀谁
也没有目的地

我给你说下雨了

其实雨就在小区门口
其实我在厨房
其实那个人在树上
那棵树在非洲
在书房的椅子上

其实在海里
在深深的大西洋
其实我感到了冷
在看《等待戈多》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其实在那杯水倒下之前
我没有扶住倾斜的杯子
雨下来之前
我没有一把足够大的雨伞

一天刚刚开始
就要结束了
就好像一首一生下来
就迅速老去的诗歌
泪水里的溺水者

其实我已经尽力了
还不知道
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死去
为什么人们都要这样走在自己的路上

日记体23

这几天我忙着腌咸菜
做莓子酒
在床上看书
在马桶上写诗
在下雨天看电影、听音乐
我腌咸菜
用黄瓜、辣椒、蒜片和酱油
莓子酒是用黑莓和二锅头
看书一般喜欢倚在床头
最近看了《蒙塔尤》
十四世纪初叶
一个山村的农业史
在法国的奥克西坦尼
皮埃尔?莫里是个幸福的牧羊人
在167页至190页
虽然他没有妻子和孩子
但是他有羊
他是个穿羊皮、吃羊肉、喝羊奶的信徒
婚姻和爱情的规则
在255页至299页
几乎和其他地区和国家一样
作为妻子，她们受到压迫
作为母亲，她们受到神化
也有少数的“母权制”
作为电影的《过客》还不错
安东尼奥尼讲了
一个记者厌倦了熟悉的工作和生活
和一个死者互换身份
死者是个军火商
唉，谁不是过客呢
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是孤独寂寞的人
早晨起来洗脸时
发现停水了
水管子空空的
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一个孤独寂寞的人
忠实、温良
没有水的水管子
像一个寂寞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