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上天眷顾的下午（组诗）

一．在蒙顶山上眺望小镇

站在最高峰的望朔亭上

此刻，你并不是最高的

比塔顶更高的是游荡的白云

几行南飞的雁掠过

落下几粒旅途疲惫的嘶鸣

山下的稻田，由于视线的遥远

连成了一片露天金矿

人小如蚁，在田间地头搬运粮食

汽车如奔跑的火柴盒

我们抓不住一条火柴的腿

电厂的烟囱是两把插入天空的剑

一群登山者的心脏正被

后工业时代的剑气所伤

我所需要的光明仅仅是

一粒渔火，一盏松油灯

和头顶的一片蔚蓝

这无疑与痴人说梦

一股山顶的秋风吹着我

像吹着一片落叶，我张开双臂

渴望回到告别不久的人间

二．枯水期

现在，枯水期到了

霜降的日子在不远处的台历里集结

河流像一位濒临绝经期的妇女

排出最后一滩暗黄的水

蜻蜓折断的翅膀，一只猫的遗骸

一阵接着一阵的风，吹来了落叶

伏贴在牙床上一颗紧挨着一颗的缝隙里

日头越爬越高，成为一面冰凉的镜子

一小潭渐渐缩短周长的水。水底的

一群小鱼，游过幽暗的隧道

逃回到池塘，尽管已经够不着塘边的水草

但仍可以获得一个季节的庇护和温暖

通过渐沉的夕光，你会看到

不知觉中，许多事物隐去了。譬如：

钓杆，一张网，抽水机

以及金黄的田野正被收割机推向孤独和辽远

三．桂花残

美是有罪的，带着勾人欲望的美

更有罪。若不然。为什么那么多雨点般

的小木棒一刻不停地敲打在它的腰肢和头顶

撒落一地的黄金，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

捡起。它们将要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在一层层白糖的腌制中了却半生

又在沸腾的水花里煮过

和着面条。汤圆。经过一个人的胃

最后香消玉陨

傍晚，夕光抚摸着这棵桂花树的头顶

它疲惫的双手已经兜不住自己的泪

几条骨折后的枝，被风吹断

像一位被暴力轮奸后的少女

她破损的外衣已经遮不住自己遍体鳞伤的肢体

四．时光中走失的人

时光中走失的人，穿着沙粒做的鞋子

离开后。风中留下了灰尘

那个靠窗而立的人

专注地望着樟树林里的鸟儿

他和它的耳朵

有一道秋天的光线穿过

你不再来呵

这个上天眷顾的下午

阳光落在树叶班驳的空隙里

桂花灯盏一样挂在屋檐下金黄地绽放

五．梨树林里的鸟巢

山上下来的风似一些细小的木棒穿过

树影。戳穿了鸟巢

这些从田间，地头，山野。啄来的

草茎，小木枝，成几何交叉的形状依附在树叉上

雨落下。打湿了泥粒，也打湿了一双蹲在远处的眼睛

一阵更猛的风。刮过整个山坡

枯草倒向山坡下的平原

这座摇摇欲坠的土楼。似乎还在等待

它的旧主人，从远处飞回。

空了半年的巢穴落满了泥块和碎草叶

它需要体温，重新被孵暖

摘除了果实的树木疲惫地望向山野

一些鸟儿飞走了再没有回来

一些新的邻居开始在树叉上忙着修筑家园

夜晚的星光漏下。鸟儿安然的梦境里

有一团柔嫩的水滴落，像果实落在草地上

六．再上蒙顶山

我想，一座山肯定和一个女人

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它的表面，溪流开始枯竭

苍苔由鲜绿转向暗黄

像她绝经期后蜡黄的面部

布满错综复杂的命运

过去的岁月，一把生锈的斧子

曾经，它犀利的锋叶砍伐过一个男人的眼

现在，它的落叶开始飘零

在一个早晨，梳妆台前

犹如她的干燥的发辩。

她坚硬如石的骨骼架住了延绵的曲线

但我仍然触摸不到她的内部

矿藏，一条鱼的影子，树木的欲望

这些已经从她的身体里撤离

直到开山工程的炮声揭去了它一小部分的植被

我才看清，除了隐蔽在她身上的众多的溪流

她还孕育了。稻谷，河流，不为人知的美

2009年9月至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