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
雨如果有姓,一定是某个复姓。
但它没有记忆。
它刚把一群鸡雏赶到屋檐下,
转身,又匆匆去某个
坟冢寻找潮湿的灵魂。
它给你借口——如果它本身是
一个借口。它的起居室缭乱、
阔大,自上而下地反复建设。
但千万别说它是你父亲的遗像;
你守住一个出生的秘密,
直到被雨水封堵的、
瑟缩在地下通道中的童年从
另一个岁月的洞口被成功救出。
这时,如果你说雨是一场婚宴,
我们相信。你如果继续说雨是
一个从未兑现的诺言,
我们即刻也会感同身受。——
因为昨天在你那儿下的雨,
此刻已下在我们荒凉的头顶。
2008-7-31 扬州
◎ 创造
那些从未出现的事物,
今天起,我将一一创造出它们。
天地之间,我打上雨丝的破折号,
不是为了分开它们,
而是想把甲还原成乙,
从而把你,原创性地改写为情人。
词语有它自身的航道,但现在,
语境使它改变了航向。
在此之前,我的汉典中何曾有你,
一波微澜,投进了石头,——
奇迹的到来从没有朕兆。
火车载着你,但你没有动,你仍
呆在你女性的位置上,——
是我,改变时间的加速度驶向你——
是我,在奔驰的大地窗口创造出
起伏的景物——那些景物挣脱描述,
在词语的中心指向你。
而身体的容器,装下这些景物将不会
溢出。相反,当词语被敲打掉意义,
距离衍化成的一张车票,
正好可以从容地被我创造出一个
你我共有的节日:十九点一刻到。
2008-8-1 扬州
◎ 梦
我梦见儿时的我穿过一条
长长的走廊
去到毗邻童趣的沙岸
在那儿,我披着一件
太阳嫩绿的睡衣
躺在野鸭子纠集芦苇做成
的旧巢中
河水轻轻拍打着我
晃眼的光线盖住我的眼睛
——我慢慢睡着了
梦见多年后现在的我
因不知身在何处而在
一条无尽的走廊中游走
世界美丽如斯
却并不曾记得我的名字。
2008-8-15 扬州
◎ 还 乡
需要培养的安静来自一个浮躁之乡
它比失传的偏方更难求购
比地震后的废墟更渴望休养生息
它是词之夹角开成45°的花
不大于离家出走
但小于还乡
甚至气球的内心也安装着一枚炸弹
需要培养的安静在一粒沙的
打磨下,几乎要长成蚌里的珠
但成年的乡愁早已是一声声叹息
屡将满嘴的乡音打出血泡
不必借助台风,建造一个翻滚、
迁徙的家。那从耳廓刮下的雨声能
埋葬一朵复活的乌云
需要培养的安静把异乡铺成硌背的
床板,那睡在上面的人
依据失重的梦的尺寸
渐渐打造出了一个月亮的鸟巢……
2008-8-18 扬州
◎ 我们的天空
用星星做记号,你很难找到童年的
天空。——曾经被踩在脚底的,
不知什么时候已悬置在头顶。
曾经与你素不相识的人,做了
你同床共寝的至爱,
而生你养你的人,
却别你而去,从此阴阳两隔。
连自个的身体也常常靠不住;
因为一旦病患稍稍严重一点,
就必须以与你毫不相干的药来作答。
你偶然在他乡遇见了喊你小名的人,
但你临摹记忆,
就是写不出他的旧时模样。
我们的天空,渐渐被划为往事的
禁飞区。无论你手中握着
多少根童年的线索,你放飞的风筝,
总是落在某个成人的场域。——
镜子曾经参与修改你的面容,
但现在,它以落满灰尘的模糊语音,
矢口否认……
2008-8-20 扬州
◎ 秋雨夜,听《梁祝》
秋雨滤下天空。
无人居住的蝴蝶,一双翅膀像
湿掩的柴门。
这时,如果你要去应聘,
乌云将是你的第一个公关对象。
而如果你落拓还乡,
星星将成为你的独轮车。
有哪一条人生的训词,
能像秋雨如此愁惨、冰冷?——
我看到一根火柴的晚年,始于
燃烧,但终于灰烬;
而一个用病痛挖成的墓穴,
有哪一粒药丸来与你合葬?
秋雨滤出布贴画似的、絮状的
钟声;一只被树枝缠住的风筝,
化装成落叶,要遁入土地的
空门。仅仅晚蝴蝶一步,
你就陷入了一场音乐的纠纷中,
梁要成全你,但祝在极力挽留。
2008-8-23 扬州
◎ 大地震之后
——北川100天祭
只剩下一个无人居住的地名
这地名曾经一说出口就是故乡
只剩下门框但没有了墙
——这门曾通向炊烟但现在
通向了荒郊野外和坟冢
只剩下与落日齐高的井台
井和井水同时在大地深处失踪
只剩下露出废墟外的钢筋比
学生来不及逃出的呼喊还细
生锈的泪水睁大眼睛依然在
亲人的哀痛中寻找自己惊恐的
脸庞。只剩下方言但没有了
说出它们的嘴——
这些嘴四处溃散,需要被异乡
净化才能恢复烟火味的记忆
只剩下一条通往城外的小径
通向城里的路已被忧伤堵死
那儿,死亡镇日把守着关卡……
2008-8-21 扬州
◎ 脸
我看不见我的脸。
但一直非常重视它。每天,
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濯洗它,
生怕它沾染的夜色,
泄漏我的新梦。
而临睡前,我会再一次清洗它,
直到确信
它不再带有白昼光的污渍。
它有不断变化的地貌,
——我是指偷偷生长的胡子。
隔三岔五,
我就会使用剃须刀修理它。
有时,在无人的地方,
我摸出镜子里的它,
挤眼睛,皱眉头,扮鬼脸,
直到确信:它没有遗失,
还长在我的头上。
它不光是我身体的门户,
还是我递给世界的名片。
*
中年以后,多少人差不多放弃了它,
——以衰老为借口,用生活做托词。
我依然视它为陌生的老友,
依然晨濯晚洗;
哭泣的时候,把它取下,
放在梦想的一边。
一盆水绑架了我的面孔。
一盆水,不是来自误解,
而是来自仇恨;
但现在是九月:
孩子们已回到远方的学校。
雀鸟也陆续抱回天空。
——除了泼掉,
一盆水,不会在破碎中
还给你一张完整的脸庞。
因为爱从来就不在别处,
它在你的心上。
只有内心虚弱的人才会把脸活成面具。
因为沧桑并非不洁,
衰老也不是老天的惩罚。
干净的微笑或愤怒,
来自生命内部,而非脸谱。
2008-9-4 扬州
◎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写到那个女人和桥。
刚刚揭走一幅画的墙壁,
空白、新鲜如失忆。
鸽子避雨,从不躲到它自个的翅膀下;
鱼为了防潮,
却自小就得裹着水的塑料布。
他听见一条河从她身上汩汩流过,
——那是第一次。那时,
尚未建桥,他只能泅渡那河。——
第一次,他感知到了天空的温润和
深度。多少年后,当他被命名为桥,
他习惯了在桥上看风景,
对桥下的水,不再关注它是否流动。
今天,当他偶然写到一个女人和桥,
那条河对他来说,已不存在彼岸。
2008-9-6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