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壶
那高高拱起的壶柄像一个老式电话筒,
倒扣在壶盖上;
壶嘴呢,弯到了壶身之外,
活像依水的形状育成的一个问号。
打酱油的人去了寿衣坊,
而紧邻它的棺材铺,一个刀疤脸的
男子,正在问询、量身,
提前定制他的棺椁。——
这是一定的:投放鱼苗,
不过想最终从水里捕捞起它们;
而壶底,褶褶皱皱,
完全是为了增大触火面,
以便更快地烧开壶水。
2008-7-5 扬州
△ 猫叫
猫叫划破了一个人的脸。
这是一张失踪已久的脸;今夜,
在遍地滚动的星光中,
一声猫叫像抽自草垛的闪电,
找到并划破了它。——
落叶随之流了出来;还有早年,
磕在下颏上的一条木门槛。
然而,对一张脸的指控并非
仅限于它的失踪,
还在于它的衰老和慢慢的陌生。
这时,如果猫叫在秋风的
归纳下,堆成一个小坟,
那脸就将继续失踪——尽管,
那坟冢会挺身站出来,
信誓旦旦地说——我埋下的,
并非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2008-7-6 扬州
△ 弥留
如此昏暗,以致人们为他点上蜡烛
于是,他再次读到策兰的诗——
“在你沉默的钟楼里钟舌自由摆动,窥伺者就向你撞来,死者也用手臂搂住你”[1]
墙壁在风中轻轻晃动如一只摇篮
于是天花板向他聚拢
他从身体中费力倒出的一粒粒心跳
从此将使生活删繁就简
没有开始,惟有结束
于是烛光聚拢脸孔,人们开始等待结束的
到来。然而,某个人为什么像一条鱼
孤独地溯流而上
睁着一双被月亮染红的眼睛?
为什么丧钟迟迟还不敲响,以致蜡烛愈烧
愈短,所有回答只剩下了提问?
于是乌鸦送来暮晚的鸣叫;一碗水
通过一条冷敷的毛巾,被秘密泼向窗外
有人去到厨房,有人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而作为告别者,他的嘴唇始终封缄着
不发一言;于是人们只好从头温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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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自策兰诗《数数扁桃》。王家新译。
2008-6-29 扬州
△ 劝告
用闪电劝告乌云:
流浪终非长久之计,
长出雨水的根须吧,
惟有大地能让你站稳脚跟。
用秋风劝告树叶:
枯萎吧,飘落吧,
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千秋的王座;
从地下升起的,
没有什么会被天空收留。
那蒙面人,那隐身者,时间终会使他们现形,
惟一不变的是变化。
唔用一根线劝告风筝:
真正的羁绊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内心;
陡峭的天穹,
惟有通过攀爬一只暗藏机关的手,
才能不断到达。
2008-6-13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