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革
雷雨夜。枝形闪电在丛林中找到那张马脸
那马脸笼头结痂
颏下湿漉漉淌着一根缰绳
马齿沦陷,马头下野
漂满马齿苋的雨水流走马蹄
在石头仆倒的地方,一根马尾系在灌木丛上
那马尾像篝火为灰烬绾的一个死结
雨过三巡,那从内部坍塌的雷霆将马鞍运走
马眼像最后一滴雨,在树叶上闪了一下
迅即消失。丛林随之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它朝向黎明,朝向一座马口铁的小城
那儿,马革不作它用,仅只拿来裹尸。
2008,扬州
△ 啄木鸟
我敢肯定:它的敲击来自某个空洞的
渴望。它用长喙鉴定
它的长喙有如惊堂木——
“我首先来源于众,
然后,才来自于一。”
它翻阅树皮像点击网页。突然
它中止于一页打不开的树皮上——
它的长喙弯向蠕虫
声声敲击有如中毒
然而,它最终带来了树皮的夹心饼干
树叶健康的嗓音
我穿过一棵树
那里面刚刚留下了它的一篇铭文。
2008-3-19 扬州
△ 给麦娅
就像瓦掉落,空出的位置被油毡纸遮覆,
遗忘会来疗治我们的记忆。
那小令一样的肉体,那些金色的黄昏,
那细雨沙沙的春日,……被
撕下的日历愈埋愈深,
记忆沉到篓底,终有一日,会被遗忘清除。
村庄后面的沙丘,慢慢,矮过了谷仓;
那头日还沙沙细语的紫楝花,
转天,已萎顿一地。风用它无腿的脚踩过,
就像遗忘,缓慢地,治疗着我们的记忆。
△ 焚诗九行
——给麦娅
火像一只病猫的脊背耸起,
火吃着一张纸,然后,吐出一嘴灰烬。
纸上有字。但是火不识字;
火吃着字和笔划,然后吐出一嘴灰烬。
那字里蜷缩着一个人;那笔划里,
嘤嘤地,躲着一个人的哭泣——
但是火没有泪水,
火吃着一个人的哭泣,
然后,吐出一嘴灰烬。
2008, 扬州
△ 还乡
多年后,从来路上,我踅返。——
时间拉下空间的卷闸门,
告诉了我什么是“此路不通”。
我拣到一堵颓墙,一只破碎的气球,
一个风筝骨架,一条干涸的河,
一片草地(十五年前我经过了它)……
如果我的踅返是一次死亡,
它们无疑将成为我的遗物。
逆着身体行走,好似在穿越过去之我;
曾经的快乐腐烂成刺,
扎进了我的脚掌。我不敢回忆,
回忆是另一条路,另一个“此路不通”。
我见到的人都是旧人,物是旧物;
我遇到的我是旧我。
我打招呼,他们一瞬全变成灰,
飘进了我的眼中。
2008-3-22 扬州
△ 春天·序
也可以倒过来,写成:序·春天
花朵、蜻蜓、雷霆的序
从来都由春天捉笔
而我是一篇旧跋,像落叶飘落在地
只有风偶尔来读我
我写下被雪花薰黑的天空的阴影
——用过去时,用祈使语气
春水的序,噢鸭子的插图
油菜花把金黄的嗓子赶上山坡
雨像一张拖网,拉过去
网眼漏出了村庄,草木虫鱼。
△ 地下党人
我需要一辆装满革命的马车
那铁黑的车轱辘旋转着,旋转着
像是两本充满鼓动的小册子。
车栏上坐着标语、口号和接头暗号
另一边,坐着零星的枪声——
乌云拉低天空的帽檐
密林是鸟儿天然的掩体
我需要四匹马和像铁砧一样稳固的
马腿。那马就像旗帜在道路上飘扬
落叶的不抵抗主义被踩在脚下
我需要反革命,跟踪,暗杀,恐吓
以检验革命的力量——
马鞍从来就不在别处,它在马背上
我需要一次就义,来佐证对革命的
忠贞。——马车运来黎明的黑水潭
仅剩的盐和星辰,从眼中流出——
我需要喋血,起义,点燃马鬃
闪电从天空抖落
犹如一节缰绳,被革命攥在手里。
△ 孤证
在一道充满变量的方程式中
谁能求解出自己?谁又能佐证自己就是那个
拉低名字的帽檐
谨小慎微地在世上活了大半辈子的俗人?
曾经的邻居迁徙
曾经的,冤家和敌人,早已被时间转移
他们或可为你举证
但现在,变成另一道无解的方程。
从东到西,你的传闻并不说明你真正来过
你写下的字,或许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甚至你栽的树,它们长得愈高
那些枝叶离你愈远
一列火车卸下车厢
独自开走烟蒂一样一闪一灭的火车头。
你住过——在那块你确认的故土上——
但那儿,现在没一个人认得你
树叶和草木的证词早已腐烂在地下
你死去的父亲
他站在一块墓碑上,也三缄其口。
△ 我只知道
我不能预知下一刻将要发生的事。仿佛
胎儿,它们还在发育,生长
但不知道是在谁的子宫中
不清楚它们何时分娩
有时,它们降临就像预感,但比预感无知
更多的时候,它们像侠客
突然撕下隐身符
一瞬显影,像
从无中生出有。——
相对于这些雾一样的谜底
我甚至不能成为谜面。
我只知道:我的脸滞后于一朵花的枯萎
那些恼人的春事,一直要到秋后
才能慢慢沉淀出它的影像。
2008-3-28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