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坏消息
用不了多久,葫芦就会锯成瓢。
而坏消息,
正是那瓢随之舀起的水。
它泼到枣红马身上,
马环立。犹如火上添油——
而坏消息继续传来;
不是别的。不是腋窝下发黑的池塘,
是那随即黯然离去的骑马人——
他锯开葫芦。
他用瓢
舀起火泼向马——
马侧立。大地如一阵轻烟飘走。
尔后,有若回声,
他枉自黯然离去,
独留下那马,趵着蹄子,
像一个坏消息系在树桩上。
远处,春天的原野静静焚烧。
2008-2-22 扬州
△ 给阿赫玛托娃
我们当中有谁可安慰他人?
——奈莉·沙克丝[瑞典]
对风的反对让她再次回到鸟群的中心,
而追风者被风抛弃。
一朵带庭院的云,飞在天上,
大地宛如一只移动的铁锚。
风收拢空气的降落伞,像一颗石子,
坠落向灰白零乱的树梢。
那群鸟抬着她,不,是她引领着鸟群,
穿越星星的丛林和太阳的岩石。
她混入一只气团的喉咙,但以沉默,
找到一条彩虹的声带——
大海围过来,圈出一堵围墙,
仿佛要豢养今夜的风暴。
那鸟群像一只马蜂窝突然散开,
留下她——一个漆黑的空中十字架,
不上升,也不下降,
以对风的反对回到世界的中心。
2008-3-7 初稿
2008-3-10 二稿
△ 无题之鸟
你捡来一只死鸟,嘟哝着——
瞧,它还有天空的体温。
对岸,一个孩子在打水漂,
一次次,他想给石子插上翅膀。
透过石子缓缓的沉落,
可以清晰地看见你眼中
还保存有那鸟儿的飞翔——
然而,瞳仁已不能穿过瞳孔;
苍穹像废墟,堆在你头上。
缓缓地,你闭上眼,
那鸟儿像石子,沉落到你的心上。
对岸。那个孩子还在打水漂,
一次次,他想给石头插上翅膀。
2008-3 扬州
——爷爷十周年祭
那个冬天,落雪盈尺,大地失踪。
那个冬天特别冷。
那个冬天,人们都穿上了棉衣棉裤。
只有我的爷爷穿着单衣。
我的爷爷死了。
他穿着簇新的薄殓衣。
但是,我们哭着。我们知道他冷。
——他的额头冷冰冰的。
他的手、脚,他的血液冷冰冰的。
我们给他穿上棺椁的黑外套。
砰砰砰,系紧铁钉的大排扣。
但是,我们哭着。我们仍担心他冷。
于是我们送他去火葬场。
那儿有一个大火炉,里面暖和得很。
我们推他进去。推他进去。
炉门切换了一下,打开又关上。
他的脸进去了,他的身体进去了……
于是我们不再害怕他冷。
——他已去到火里烤火。
2008-3-10 扬州
△ 我无知于……
我无知于能否代替一棵柳树站在路边;
那无知就像一厢情愿。就像古人折柳,
如今依稀只在诗词中。
“深一点。深一点会长出根须,
而浅了,显然将被风吹走。”
我无知于上山砍柴的樵夫是否
就会砍伐昨夜的我——
昨夜,我壁立星光,爱情柔软,
湿土填塞趾缝,散发强烈的情欲气息。
我无知于天明回来人们能否还认出我;
晨风像一根丝线捆紧山野和雾岚,
我穿过这晨风,
还能依稀听见身体中叶子窸窣作响。
△ 记时器
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这梳分头的下午
这脸上有刀疤,晚餐吃山谷和羊蹄印的下午
这需要填写验证码的下午
这大一女生课外读物的下午
这重粒子加速器,斑马线的下午
这床上有亵迹,但墙上空无一人的下午
这细雨,这曲项之塔,这无头漂木——
我握有计时器
但我把它赎给了墓室
那儿,死亡是时间的保鲜剂,是活人禁区
死亡是父亲和母亲。我要它传教给我杀人之术
我多么小,我嗷嗷待哺
我看到叶子有两面,却只有一个叶柄
一根光线从露珠中穿出
吊起一只打转的虫子
而我多么小,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却不知道这下午所从何来,所欲何往。
2008-3-15 扬州
△ 桶箍
不要装穷。你要真穷——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你要像初生儿,除了带来自己的哭喊,一无所有。
你要像那个死者,除了拥有自己的死,一无所有。
但这个社会说:穷是有罪的。
就像月光。——
小时候,一到天黑,我就去卷月光的白铁皮,
凉凉的,薄荷味的白铁皮——我相信卷起它,
就能卷走大地上的贫穷,
就能在芝麻里,种上大豆;
但乌云不允许,乌云,
似乎随时就能将月光流放到天边。——
△ 清点
没有谁能提供死亡的确切住址,连它自己也不能
因为它也不知道下一刻它将去到哪儿
有时,它寄居在一个垂死者身上
昼夜玩着它的掷骰子游戏,吵得主人寝食难安
一忽儿它又出现在车祸现场
血光一闪
它的小脑袋几乎像刹车声那么尖
它的脸碎了,一地玻璃碴
它开始弯腰打扫它的脸……
它也爱蹓跶到矿井深处
在矿灯照不到的地方,它露出尖利的淫笑
它借身在瓦斯里
而它的身体,随时都可能漏水……
它还喜欢埋伏在水下,它是一个伟大的潜水员
当然,火里也偶或会住着它
常常这时候
它总爱拿粗大的水龙头来剔自己的牙缝
*
还好,通过它几次在我亲人身上的现身
我多少已了解了它的脾性
尽管它居无定所,神秘莫测
但我已逐渐失去了和它通信 探讨“死”的兴致
如果不是怕我的爱人惊吓,我甚至会悄悄告诉她:
那小冤家,说不定就租居在我心的小阁楼。
2008-3-17 扬州
△ 打桩机
在没有运走这些晾衣绳和草坪之前,
我如何知道在哪儿打桩呢?我举起的锤子落下,
砸断了蜥蜴的尾巴。
“过来,过来,”翻斗机用灰尘的嗓子喊着;
可是,在没有运走这些房屋和围墙之前,
砸破了污水坑的脑瓜。
皮尺拉出橙色的警戒线。源源不断地,
乌云空投下无数雨水的天兵天将;
可是,在没有运走这些人群和忿懑之前,
砸散了鸟巢焊接的枝桠。
2008-2-24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