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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小賦(其二)
2007-5-29 23:00:00

我們站著交談,湖水
為我們同音傳譯,
母語的根部,
拱出了句子的枝莖,
在半腰,躬身自觀
可疑的屈折式;
微風掠起
魚鱗般的聲波,
一尾尾新鮮的語句
遊進我們的耳朵。

我們傾側的上身靠得更近,
交談中的鬆散語法
不時遺落一顆
像滴水聲的標點符號。
我們伸入冬季,
曾如蓮花瓣一般
繁複縝密的機鋒和邏輯
縮進枯瘦的體內,
為語言的花池
存留若干
稀疏而清澈的倒影。

二〇〇七年五月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花園小賦
2007-5-17 22:39:00


以一支煙作手杖,
敲出曲徑上的鵝卵石,
噴吐歷經地質運動的
環繞在每一顆石子裏的
緩慢的煙圈。

這種健步吐納法
我已經練習了許多年,
每逢雨後,當路人
如高腳蘑菇
在凋落的腐敗的水花間生出,
或者,當流雲像流言
停在不信的桉樹上,

我就會撣去
自身的最後的灰燼,
像那只畫眉,
抖落多餘的形體,
隱身於更深的啼鳴之中。

二〇〇七年五月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程抱一(Fran?ois Cheng)著作5種下載
2006-12-13 20:59:00
http://vivox.blog.sohu.com/23916804.html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讀書筆記:普魯斯特《駁聖伯夫》
2006-12-2 11:29:00

 
但是,哲學家並不一定真正能發現獨立於科學之外的藝術的真實,因此,關於藝術、批評等等,他們不得不象對待科學那樣加以設想,認爲在科學領域先行者取得的進展必不及後繼者。但是,在藝術領域(至少按科學的本義而言),並不存在什麽創始者、前驅之類。因爲一切皆在個人之中,任何個人都是以個人爲基點去進行藝術或文學求索的;前人的作品並不象在科學領域那樣構成爲既定的真理由後繼者加以利用。在今天,一位天才作家必須一切從頭開始,全面創建。他並不一定比荷馬更爲先進。(六二——六三頁)

一本書是另一個“自我”的産物,而不是我們表現在日常習慣、社會、我們種種惡癖中的那個“自我”的産物,對此,聖伯夫的方法是不予承認,拒不接受的。這另一個自我,如果我們試圖了解他,只有在我們內心深處設法使他再現,才可能真正同他接近。我們心靈的這種努力是任何東西都不可能驅散的。(六五頁)

卡萊爾說:“藝術家……”最後只有放棄觀察世界,“將之全部轉用於描寫幻象”。(六八頁)

……有深度的內在自我只有在排除他人和熟知他人的自我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發現,自我與他人相處,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渴望真正感受到那種孤獨的真實,孤獨的真實也只有藝術家才能真正體驗到,真實就象一尊天神,藝術家逐漸與之接近,並奉獻出自己的生命,藝術家的生命原本就是禮敬神明的。(六九頁)

閱讀一位作者的書,我在詞語背後很快就能分辨出其中隱含的曲調,每一位作者的曲調和所有其它作者的曲調都不同,我讀著,無意中我也隨之吟唱,那調子我可以加快,放慢,或停頓,形成爲音調的節拍和回環往復,就象人們吟唱時所做的那樣,在唱出最後一個字詞之前,按照曲調的節拍,作出較長時間的等待。(二一九頁)

因爲它在特殊性中暫時死去,很快又在普遍性中浮動,並活起來。它只能活在普遍性之中,普遍性給它以活力,使它活躍,養育它,然後又暫時在特殊性中死去。它存活的時間,它的生命,就是一次出神入化,一種至福。只要有它在,它就可以把書寫出來,寫出我的書來,而且是最美的書。(二二一頁)

我們所從事的,就是追尋生命,就是竭盡全力打破習慣和推理的堅冰。習慣和推理遇到真實立即凝結成冰,習慣和推理讓我們看不到真實,我們所做的就是重新回到自由的海洋。(二二一頁)

美好的書是用某種奇異的語言寫成的。我們不論是誰在每一個詞語之下都設置有它的意義,至少是它的形象,形象常常是一個誤解。但是在美好的書中,所有寫出的誤解也是美好的。(二二一頁)

————————

詩人朱朱常常提及普魯斯特,也一再引述《駁聖伯夫》。按圖索驥,找來王道乾先生的譯本一讀。普氏的箭,時至今日,仍可射落諸多腐鴉。在此抄寫一些文學常識段落,只是安裝防火設備。至於書中的描述篇章,則作《追尋失去的時間》的餐前點心。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草譯沃里思.史蒂文斯二
2006-11-26 18:32:00


塵世逸聞[1]


每當羚羊群咔嗒咔嗒地
越過奧克拉荷馬,
火貓[2]總是當道豎起鬃毛。

無論到哪兒,
羚羊群都咔嗒咔嗒地走,
直至它們劃出
一圈迅捷的弧線,
急轉右,
避開那只火貓。

或者,直至它們
劃出一圈迅捷的弧線,
急轉左,
避開那只火貓。

羚羊群咔嗒咔嗒地走。
火貓蹦蹦跳跳,
向右,向左,
而且
當道豎起鬃毛。

隨後,火貓合上狡黠的雙眼
睡了。


EARTHY ANECDOTE


Every time the bucks went clattering
Over Oklahoma
A firecat bristled in the way.

Wherever they went,
They went clattering,
Until they swerved
In a swift, circular line
To the right,
Because of the firecat.

Or until they swerved
In a swift, circular line
To the left,
Because of the firecat.

The bucks clattered.
The firecat went leaping,
To the right, to the left,
And
Bristled in the way.

Later, the firecat closed his bright eyes
And slept.
 
————————

譯後記:

[1] 此詩為沃里思.史蒂文斯第一部詩集《風琴》開卷之作,後亦收進一九五四年出版的《沃里思.史蒂文斯詩集》,清新可人,煞是好玩。史蒂文斯狡黠的詩智,於此可見一斑。

[2] 原文firecat,常見英語詞典未錄,不知何物。王敖在其譯後記也說:“火貓究竟是什麼貓,這我們並不清楚,他看上去不太像是來自典故,儘管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 覺得他有些象布萊克的老虎。”“這種動物還曾經在美國大詩人哈特.克蘭(Hart Crane) 的詩中露過一次面,‘鵝卵石放歌,而火貓潛逃’(《橋》) 。史蒂文斯的意大利譯者Massimo Bacigalupo認為火貓的火是詩歌之火,也是煉金術之火。”(王敖譯文詳見http://www.heilan.com/forum/dispbbs.asp?boardID=3&ID=12151

或許不必執著於對此作準確的生物學解釋。Massimo Bacigalupo是對的,將firecat理解成烏有之物,狡猾,跳脫,炫目,神秘,恰如詩。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門的兩種借代 
2006-11-24 22:10:00


致卞之琳[1]


其一

推開一道房門,
就像打開一把紙摺扇。
門前景象和扇面畫
是幾近重疊的交集:
鄰居家傳來犬吠聲,
扇面上就浮現守門狗的像;
不小心將水濺到紙上,
門前就匯聚一個新湖泊;
如果將扇骨微微一收,
對面的樓頂便會傾側,
現出明顯的斷痕。
我因此感到惶恐,
如果哪天將摺扇紙撕碎,
門前會否分崩出
無數道地震的裂縫?


其二

我出門時,
尉遲恭[2]會用銳利的眼角餘光
將我的肩骨削得更加尖瘦,
讓它們凸出
他征戰時的衝鋒姿勢。

他路過我的家門,就歸隱了;
二十多年來,
鮮明的鎧甲、戟和箭簇都已染上了
有關這位戰神的傳說的鏽跡。

每天早上,
他為我敞開初唐的門,
透進耀眼的陽光,
將我的影子伸入現在。

(二〇〇六年二月,四月)

————————

[1] 卞之琳(1910—2000),我國現代著名詩人,翻譯家。
[2] 尉遲恭,初唐將領,其後演變成廣受崇拜的門神。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烏鴉
2006-11-21 23:21:00


烏鴉教導人們覓食的本領,
烏鴉身穿黑衣
步入商場。
人們在紛亂的叢林裏飛翔,
摘下乾果,夾於翼下。

烏鴉賜予人們古老的建築術,
人們築起陰影,
如尖喙般彎翹的屋簷
隨著天體的運行而轉動。
烏鴉說:“我們無需地基。”

烏鴉像人們一樣鳴叫。
每當預告死者之死,
烏鴉就繼承了他們臨終的語氣。

(二〇〇三年,二〇〇六年四月)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草譯沃里思.史蒂文斯一
2006-11-19 23:35:00

非關事物觀念,只是事物本身


在晚冬最早的時刻,
三月,外面傳來一聲瘦削的啼叫
仿佛是他心間的響聲。

他清楚,自己聽到了這響聲,
一隻鳥的啼叫,在拂曉或更早,
在三月的晨風中。

六點,太陽冉冉升起,
而不再是雪地上一束皺扁的羽飾……
這聲音定是從外面傳來。

它並非來自茫無際涯的腹語術
這睡夢中已褪色的混凝紙漿……
太陽正從外面照進來。

那瘦削的啼叫——就像
合唱團裏一人的C調高於整體。
它是巨大太陽的一部分,

被陽光的合唱團成員環繞,
依然在遠處。這就像是
對現實的一種重新認知。
 
 
NOT IDEAS ABOUT THE THING BUT THE THING ITSELF

At the earliest ending of winter,
In March, a scrawny cry from outside
Seemed like a sound in his mind.

He knew that he heard it,
A bird's cry, at daylight or before,
In the early March wind.

The sun was rising at six,
No longer a battered panache above snow...
It would have been outside.

It was not from the vast ventriloquism
Of sleep's faded papier-mache...
The sun was coming from the outside.

That scrawny cry--It was
A chorister whose c preceded the choir.
It was part of the colossal sun,

Surrounded by its choral rings,
Still far away. It was like
A new knowledge of reality.

————————

譯後記:

與沃里思.史蒂文斯某些詩作一樣,這也是一首元詩,探討通過詩認知現實的可能:“一聲瘦削的啼叫”即可理解成詩發出的聲音。而最後兩節:

那瘦削的啼叫——就像
合唱團裏一人的C調高於整體。
它是巨大太陽的一部分,

被陽光的合唱團成員環繞,
依然在遠處。這就像是
對現實的一種重新認知。

史蒂文斯准確地量出詩的高度。“合唱團裏一人的C調高於整體”,想像力令詩離開觀念性的現實。“至上的虛構”的詩,可以讓我們獲得“對現實的一種重新認知”,而且是本原性的。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交通
2006-11-17 15:29:00

車子停在路口中間。

我在椅子上側臉靠著——

在不遠的身後

禁行路標的紅色似乎過於耀眼,

就像一個巨大的傷口,

那麼一小段白紗帶

怎能抑止不斷噴湧的血?

 

一位交警在身旁

指揮其他車輛繞道行走。

另外兩三位從遠處走來,

俯下身,以習慣性的語氣說:

“人們往往不經意間

就違會反交通規則,

意外來得並不突然。”

他們發表了一份雙重的悼詞,

對交通規則,對我。

 

來往的車輛駛過時,

車燈都會對我匆匆一瞥,

以示探望。

為躲開不斷投來的刺眼的光

我只能變換各種靠姿;

或許這對交警也有幫助,

如能看到更多細節,

他們即可得出一份準確的分析報告。

就像用白線圈定事故範圍,

以防任何遺漏——

儘管這不可避免。

 

後來,我乾脆起身

走向行車箭頭標誌,

伏地測量它與事發點之間

形成的角度:

0°。沒有任何偏差。

我告訴交警,

我是被箭頭射下的一隻鐵鳥,

測量結果足以證明它的精確度;

其他經過而拐道的人們

則被它的絕對力量

彈射出更遠的地方,

劃出車轍般的美妙弧形。

 

(二〇〇六年四月)

余原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水插薑花
2006-11-17 0:48:00

路過花店時,
我隨手買回一束薑花,
將根莖剪成斜面,
插在盛水的花瓶裏。

花瓶裏的水
平靜,略帶涼意,
從根莖的斜面
源源不斷地滲向每處縫隙,
讓花束舒展,開放,
直至枯死。

那平靜而略帶涼意的水,
可以看作是死亡的隱喻。
與萬物同理,
薑花被剪下的一刻,
便被安插在與生俱來的水面上:
死亡在根部滋養它們,
同時也在根部將其銷蝕。

更為重要的是,
死亡還從根莖的斜面,
滲入薑花內部,
滲透了花束的整體,
從而穿越它的每一細節。

(二〇〇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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