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书》
　　
　　
　　入冬以来，我的身体
　　夜夜一觉冷。
　　妻子说：“上床还有温热，
　　越睡越冷血。”
　　是啊，体内的热能片断式，像燕子啄泥。
　　她用前胸焐我后背，想尽办法
　　一寸寸暖和我的身体。
　　我惟独感激她；对我这具
　　五行不运的肉体，昏晓阴阳的书，
　　失去了感激。
　　医院的门深暗，令人生厌；
　　向阳的葵花地，那是早年的性欲。
　　我常见长途小客站，在汽车的一股屁烟后
　　荡然无存。
　　车厢空空，寻入皖南丘陵的雾霭。
　　
　　2008.11

　　《冬日放晴短歌》
　　
　　
　　连续阴雨的丘陵和城镇，
　　深秋挽初冬。
　　树木凋零挽秋后帐。
　　华尔街挽静止的蛇洞。
　　
　　11月9号，白日头
　　一脸叛变的陌生。
　　
　　这突然普照的白日头真叫
　　捉襟见肘的晃眼啊，
　　难堪了馍馍和零花钱，
　　也难堪了合家老小
　　不爱吃不爱用的冬熊习性。
　　
　　2008.11．

　　《圆柱》
　　
　　
　　每次我看到断送了什么似的
　　石柱子，
　　天色总会暗一点。
　　远处，天幕的下角仍有亮光，
　　投林的鸟儿在那里翻飞。
　　如果有酡红的雾气蒸腾，
　　我会偶尔看到驮羊皮纸的逃亡骆驼。
　　
　　
　　天色更暗，星云下垂。
　　野花簇拥到脚边。
　　这标不出地理的石柱子
　　拍击不得。
　　一些散失的冠顶碎片会响应这一刻，
　　眼角膜一般薄亮片片飞回。
　　崎岖石道上，我的胸腔会响起
　　笙箫共振的回廊。
　　
　　2008.11.

《所爱》

我喜欢在傍晚锁定电视里的《动物世界》。

非洲离我很远，但非洲的动物离我很近。

你吃我，我吃他。也做爱，也生养，也撒欢。

平原是上帝脑海。雨水只等渴死。大迁徙肉搏雪山下。

我边看这些边吃晚饭。赵忠祥的解说有雨林的亲和。

后来在广袤草原的底色上，狮子吃什么我吃什么。

2008.12.

《秋日晨雾中想起莫奈》


灰蒙蒙，灰蒙蒙
那是同马大堤，那是大雾混沌的根
把一棵高过七楼的大红枫移到旷野中！

《鸟影从未离散欢乐的起源》


下午四点多不存在呼吸问题。
站在五楼走廊上，我被楼身遮着。
眼前，一直到东郊的老居民区，到宝塔河，
突然破开凝云的秋光亮闪闪。
半空中，一个鸟的集体在旋转，在起伏，
背光时灰暗，迎向我时点点白亮。
我倾心于没有口令的一致，这晚秋的集体，向南飞，
又折向东，向北，淋漓地转弯子。
越看越像少了头，长久地回旋，起伏，
惊人地一致，仿佛清朗的乾坤教会了它们。

2007.10末

《生吃》

火在灶肚生起，好像无缘无故。
长木柄的锅铲在铁锅里翻转，意图明摆着。
颠覆不破的进化论吱吱冒热气，一路
用瓦钵瓷盘捧到大堂的伟人像下。
啊，熟食！——这是不经意的，
每个人舌头都要条件反射，开吃前
和着口水搅动两下嘴角。

苍鹰击殿的大场面着实让人厌烦了。
小家过日子的灶火和锅铲，颐养天年般
配合着，生食熟煮不留什么痕迹。
像掐死一顿大米和一顿青菜一样，掐死诸多
根深蒂固的为什么。吃下去发育良好
养血益气就是天理。舌头打哆嗦何必呢？

“假爱干净尿洗锅，马桶盖上切萝卜。”
非常智慧，我那老家的癞头佬。
他习惯生吃，农肥里拔起大蒜，甩甩
根须就吃。能想见的，鸡粪猪粪巴结的
根须甩不干净，唇齿下晃荡着。
我也曾跟着乡邻击掌叫好，仿佛
叫好灶台的崩垮，灶火和锅铲的莫须有！

他很惊恐。他又不算野人。作为
村里最大的养猪专业户，不是很明白
生吃到熟食的漫长路途。说熟煮结果了
生吃之类，灵长类演进之类，实在糟践他。
抬举是这样的：他善烹猪食，每每
文细火，饲料精良无可攀比者。

2008.5


《清晨》

想那晓色还暗于星光，丘陵上的星辰
也相继磨破了，剩下的几颗压得很低。
林场和村庄露水深重，寂寂搂抱在一起。
树梢彻夜醒着。微风吹过柴门。狗还在梦中哆嗦。
但一切显然更换了，气息已不同于昨日。
晓风过处，剪影似还魂。
你佝偻古稀之年的身子，高挽裤脚，布鞋湿透了。
你拾了满满一筐猪粪，吃力地背着；你背后
新鲜欲滴的清晨，连同田畴一晃一晃。

2008.4

《穿越》


多少鸟的轻便姿势让坠楼
成为实际。
他落下，依然是铁砣。
除了惊吓滚动几滴水份，干燥，对
决心或动摇的鼓吹，依然是这个冬天的征候。

你可以看见树木一直张开手臂。
你还可以看见，老权威
最新的表态，诸如蜥蜴变了色
触犯山地野种条例。

没有可穿越之物。据说，凛冽
是一种穿越，但棉絮，羊绒，伪造的皮肤，激素，
汇聚了年轻人眼中的不屑；或者
根本就与冬令无关痛痒。
荒凉的山丘也够狠的，那儿，星辰几点，
臃肿的茅草人扎了一个又一个。

2007.12

《相见难》


去年腊月我去了那个村子：查湾。
今年正月我又去了那个村子：查湾。
农历在我心头冷却又回温。
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我抚摩百年以上的树：栗树、枣树、枫树。
磨房拆了我跟几口井再见。

那年黑老鸹的消失我们拍手叫好，
——它终于不能来糟蹋粮食了。
老鸹窝，月亮底下一团惊叫的黑暗！
捅破了，都捅破了。夜的村子特别安静，
像黑箱子周正地合起来。

真是稻草裹头的愚昧，我！
站在被称作“庙基”的那块荒地上看——
查湾，棠林咀，吴花屋，一团团
收缩，一秒一秒地缩。
缩成一顶草棚，一口灯笼，一只瓦罐，
一颗枫球。。。

只剩下池塘发梦似的乳白

2008.3

《支离的身体》

早春我加紧修葺
城南的墙头。
灵动的机关：垂柳、草稞、池塘。

我见到薄暮时分的池塘。
回头看，
城南门下闪着蓝色的马鞍，
烟柳在图画里俯冲。

我一直没出过远门。
穿蟒袍的大人和
穿马褂的仆从我都没见过。

渡口，那是远行人
从天上投下的倒影。
风吹南岸北岸
凄迷的身世。

一直吹送雨燕
和马头般光洁的晚亭。

2008.3.

《记忆》


父亲端一口大碗，
我端一口小碗。
我把小碗放在父亲的大碗里，
父亲说，大碗可不是小碗的老子。

除了我们喝下去的米汤，碗开裂
能流出什么呢？
我和父亲的一天，又滑过去了，
夕阳，像它初升时一样好。
回首松树林，地上松针、松皮、松球
落了厚厚的一层，好闻的家族气息。
把一个念想抛在暮色里：
我们点亮一盏松脂灯，
松林就会一齐发黑，
抱成一团记忆。

2007.12

《前门外》

野草吃石羊碎蹄子，硬于命。
蚯蚓吐新土。
我来到前门外，前门外长野草。
起义的人，跳舞的人，山和水，
前门外要三百年才嗅到的凉风。
伸手一摸，惟独我是今生。

我的前门外，挡住了我的身后事。
我的身后事一拖再拖，拖
三百年才会来到前门外。
那时你就会披发，我也会赤裸。
你起义换来我跳舞。
断墙用靛青石粉一抹，就没断。
抹颈老树，前门花事如斋饭。

2008.5

《好看》

——兼致摩尔

黄昏时用蒲扇打蚊子的人
坐在养老院的电视机前半醒半寐的人

活到了皮包骨头
活到了只剩下虫牙、耳聋、嗅觉腐败、痴呆症

他们笑起来，故事接天线一样显得浅近
究问树荫在黄昏中的阴凉显得多余

他们也好看，消磨而不是用
青春、理性，像养老院被蝙蝠一挥
就淡黄，而显得好看

他们是好看的，树荫中暗暗碎响的——叶子
碰到黄昏的辉光就噘嘴、收胸、低头
的蜡质叶片

他们是瓜果，他们一生吃尽了瓜果也
吐尽了瓜果皮
现在好看不代表黄昏流出了瓜果汁

2008.6

我实在不明白，脸上起焦碳的父亲

为何发了疯似的摇撼一树梨花。

他在学裸体吗？

不能用羞耻心来解释吗？这从前

养活碧玉的父亲，用摇落梨花来抵御

邻家一只玉猫的不齿。

梨花落光了，劈啪的焦碳。

梨树看上去不再像梨树，

说像尼姑也不对，说它低呜

如野猫落魄也不对。

2008.4

《际遇一种》

——献给芬巴巴

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走路，

开口说话，

无疑是犯忌，是不祥。

鸟儿不怕，大概它有不可知的宽恕的主人；

什么野兽偶尔失禁、开怀嚎啕一句，

真绝句，路人概莫辨出处。

原先冷冷站着的树，开始走动，

一齐向小路压过来。每挪一步，小路窄一寸。

像是有千万颗眼珠在头顶密集，俯看，

看一个冒失鬼惊慌的神色下

到底窝藏什么诡计。

树丛里安置坟墓，我揣测里面

也有伐木者坟墓。

他一定重复过《吉尔伽美什》中

仆人恩奇都的牙颤：

“我曾见到的冥府的秩序……”

我紧抿着嘴，我的眼睛

一定从没有这么贼亮。

“有人吗——吗——？”漆黑无边的树林里

回荡着谁冰屑般的疑问。

我估计冥府秩序中的砍树者

惊醒又死去。

2008．

臧棣曾在一篇文中谈到王敖的“无焦虑写作”（1）。我找到王敖2000年以来的好几十首诗阅读。果然，王敖的诗写得自在无羁、灵动可爱，似乎没有被八十年代末以来诗歌理想主义和颓废主义的语境伤身子，也让超现实主义难得打上一杆。比如有这样一首短诗：

《自由之石》
在石头中间，我伪装着
我说自己是化石，我的表情很像猛玛，石头们，都相信了

可我不喜欢滚来滚去，在它们的丛林里，我东露一头，西露一脑
雪下得非常大，我滑着，擦过山峰的衣角，速度比进化快多了

王敖这块“自由之石”很滑稽，很欺诈。他是不愿意做什么“奠基石”或“考古石”的，也不愿就范任何来自美学品格的头套，因此他“东露一头，西露一脑”，他甚至是九脑袋，让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你欲擒其身却滑脱无觉。王敖的写作姿态就是自由之石滑溜于想象时空的姿态，而不是进化论式的由因及果的正经姿态。他的确享受人类焦虑之外的语词乐趣。他的诗空间抖掉了哪怕是新时期汉诗刚刚获得的诸种解码。

从臧棣阐发的“无焦虑写作”到柏桦的“逸乐”观，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学院路。不过这个学院路有极为厉害的内在尴尬：沿西川、王家新的老路走，显然过于理性、刻板，易受市场化文化的调侃；而民间和更为俗鄙的“下半身”又在另一条路上以其野猴般的自在快活等着，呼号，叫板。这就需要有新的写作指示，需要王敖式的既自在又有文化意味的诗歌写作开发。有关“无焦虑写作”的阐述，成为学院诗歌写作空间延拓的阐述。

柏桦曾夸赞王敖为“年轻的大诗人”（2），我深以为他是言之由衷的。这不仅因为王敖与臧棣、胡续冬等北大学养深厚的诗人唱和甚多，有共通的学院诗教和价值取向。在王敖的诗歌中，不难发现柏桦九十年代诸多短诗的品质：想象恣意驰骋，语词结成错综复杂的内在关联，诗意若离若即，野性难驯，时有乖戾之音破弦而去，总也不入审美的圈套。但相较王敖放旷又轻灵的语感、一种喜剧性松弛的语言醉态，柏桦的诗突显悲剧性的尖利、清醒的凛冽感；柏桦的诗里有外在于“我”的、具有人文关怀普遍意义的提问（质问、责难），而王敖专注于内在性灵的、际遇性的、浮光掠影的梦呓。这里录柏桦1993年发表在《诗歌报月刊》上的一首：

《幸福》

请重视这些孤儿

这些尖锐的不长胡子的孤儿

他们沿街走来

一边吃肉、刺耳

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

不死的决心单纯而急躁

仿佛要让世界咽下这些热泪

或者我们必须一致

加入这行列

这孤儿的赤卫队

怀病、残缺、两眼生辉

呵，他们也歌唱

边聆听的风景

为沉默的谦逊的美

可谁会羞愧？

谁会挺身而出？

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

不。孤儿，对于拯救

我们将从何说起

这并非是一个事实

但他们却强迫地梦到这些

还有苦水，还有呼声

还有春风拍打树林

孤儿们更孤独

我们更多毁容的激情？

柏桦诗歌写作的转向出现在新世纪，尤其是近几年，《苏州记事一年》及《水绘仙侣》，完全泯灭了他凌厉的、悲情猎猎的诗意气息。对风俗性乃至通俗性题材的发掘使柏桦获得了新的写作资源和表述趣味。柏桦曾这样说：“年轻时喜欢呐喊（即痛苦），如今爱上了逸乐。文学真是奇妙，犹如蛇要褪去它的旧皮，我也要从呐喊中脱出，来到《水绘仙侣》中完成自我的新生。明眼读者一看便知,《水绘仙侣》的用意是反‘五四’以降的热血与呐喊之新文学，它公开提出：逸乐作为一种价值观或文学观理应得到人的尊重。”   （3）   

至此，柏桦不仅完成了个人诗歌写作转向，还抛出了中国古代文人“唧唧复唧唧”的文学观：逸乐观。逸乐的艺术造作，既是个我独立或峭拔或放旷的标榜，也是人生际遇的无奈和颓靡。比如辋川之王唯，嬉妄于“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米芾虚虚实实，悬腕戏墨，“闲世人之所忙，忙世人之所闲”，美色当前就放弃原则；徐渭《葡萄图》题诗云：“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杯盏之乐，闲适之趣，糊涂之爱恨，尽在其中。不知柏桦是否也在中年浑茫之际幡然醒悟其中三昧、弃“焦虑”如敝履？《水绘仙侣》洋洋洒洒，还原了一段旷世的凄美情缘，柏桦沉醉其中，以书写代神交，叙述得细腻温婉，犹如花间词蹙眉嗟叹，难休难了。繁复的注释、引证，书写主体的性情介入，既有方便导读之用，又是写家学养、见识、劳作之心血的注脚。而后一点，自然是一般写家望尘莫及的，只能是柏桦的本事。柏桦《水绘仙侣》这一“逸乐”品相，有如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之清象秀骨，与愣头愤青的逸乐，与“下半身”的逸乐，也由此拉开了距离；清雅与古高，不是后二者所能见识与修习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往俗处揣摩柏桦劳神费心写作此篇的出发点，比如文化市场消费考虑，将诗歌与戏剧揉捏为一个视觉传媒青睐的商品，获得类似经典剧《图兰朵》式的潜在卖点。

再回到王敖。臧棣将王敖的写作命名为“无焦虑写作”，主要是针对王的写作姿态、语感和诗意的空间态，他并没有说王敖作为生命个体存在的“无焦虑”。对于臧棣的阐述，我一直没看到王敖有什么不同意见。但我读了王敖的诗，有一些其他的想法。在我看，焦虑是现代人挥之不去的病，是现代人内在于“我”的宿命之一。我想，委身于诗的王敖不能获得真空里的激情和脱离此在的语调\语态。当然，诗语言与存在发生关系，与现象世界发生关系，可以获得“证伪”般空灵的甚至不及物的效果，这与其他的物象与物象、世象与世象的关系，以及诗歌以外的话语与物象\世象的关系是有区别的。王敖有理由在自己的诗观察和诗话语中无限性地放松，而摈除个我此在的诸多负累以及来自任何诗学的规训。事实上，中国现代诗人在个人话语空间的解放，追逐诗意的丰富性和开放态，摈弃对立的或单向度的诗意呈现，一直有诗歌从业者忽视的考察。在一种世界性的文化互动中，尤其是国外的富有创造性、前瞻性的哲学、文学向创变中的汉文化、汉诗渗透过程中，破除“终极意义”的话语、无限空间态话语、拆解语言稳定性话语、“无焦虑”游戏话语等等，一直很活跃，对现代汉诗写作的施教是潜移默化的。比如经由哈贝马斯阐述和引申的尼采“酒神精神”，即“主体性上升到彻底的自我忘却”，这种自我忘却，使得一个没有遮蔽也没有公开、既不是现象也不是本质的审美表象世界敞开；比如福柯坚持审视事物存在态的可变性而放弃纯粹的合理性和二元对立的判定；在罗兰-巴特的解构文本中，他力贬可读性文本，推崇“可写性”文本，认为只有“不可卒读”才体现文学的最终目的，以期向读者的阅读期待挑战。乔伊斯曾对为他立传的艾尔曼恶作剧地说：“我在这本书（《尤利西斯》）里设置了那么多迷津，它将迫使几个世纪的教授学者们来争论我的原意。”“这就是确保不朽的唯一途径。”而昆德拉视小说的艺术“是作为上帝笑声的回声而来到这世界上的”。我们从阿多尼斯、费尔南多-佩索阿等诗人的诗歌文本中，同样不难发现他们一直在试图提供“无焦虑”的、具有无限生长可能性的文本。对此，米兰-昆德拉做了这样精辟的交代：“正是在失去对真理的确信以及与他人一致的情况下，人才成为个体。”（4）但细细品读诸多哲学的、文学的文本，焦虑之“无”也是无中生“有”；焦虑的魅影始终在“无焦虑”的文本中闪躲不定，只是这种焦虑不想成为受理性钳制的、受短视玩忽的焦虑，不想成为被文本终结的焦虑。我视这种焦虑为具有某种透明效果的焦虑，而不是压榨下的碳块状焦虑。我上面说了这么多，并非判定王敖的写作是某种外来的诗艺移植，他有他的生存体验和写作策略。但在王敖的诗歌中，焦虑的魅影还是没有烟消云散：

****************************************

玻璃后面那张精密的脸

微笑着，她是我要找的人吗
我没办法确认，我也没有密码
摘下帽子，盲目地敲着柜台
让她伸出细长的镊子，放松我的脸部神经
是现实需要吗，是的，我回答到
并把手枪递进去，我猛然握住她的手
我们同时感到呼吸急促，丛林若隐若现
有狮子正在撕裂面具，她说准备好了吗你
我点头，并把绳索递给她

***************************************

 我想死在银行里，死法要保密
一句话，我想不明不白的死去，我想让她执行
我默默的计划着，用保险柜，闷死我
或者，先喝一杯，再吃一些金子和钻石项链
要不然，就把荒原大盗重演一遍，最后关头，我扔然
负隅顽抗，被警察击毙完事，演完之后，我的身体里
留下无数真子弹，有人把我脱走，她流下幸福的眼泪
并和警察拥抱在一起，字幕在上升，他们后背上出现“全剧终”
她微笑着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我说亲爱的咱们
开始吧，这游戏让我们入睡，但不让我们醒来

臧棣较为开阔的阐述自然也意味某种限制，或者说试图对王敖的诗歌写作构成某种诗学的、甚至友情的期待。但事实上，王敖的诗歌文本更适合用“抗焦虑”或“反焦虑”的阐述来考察，这意味着一种有回旋可能性的解读空间，而不至于把有关焦虑的诗学阐述当作“审美取缔”的另一种变异形式。

一种有趣的现象是，在王敖的这块“自由之石”上，九十年代以降鹬蚌相争的所谓“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都受到了不客气的抵制。在王敖的诗歌文本中，你无法用知识考古学和诗歌道统论界定什么，也无法将其并入所谓“民间”的刁蛮粗鄙。王敖的诗性自由，获得了彼二者望洋兴叹的豁朗中间态或超然态。而柏桦的“逸乐观”，在这个层面是无法呼应臧棣所谓的“无焦虑写作”的，或者柏桦本身就给出了一个非诗学表述范畴的表述。逸乐观的提出及其《水绘仙侣》的写作，降降高蹈的理想主义的血压、软化诗人存在身份的坚硬甲壳可以，恐难对新世纪汉诗学有什么积极建树。对于诗人，压抑和伤害无所不在，焦虑来自压抑和伤害（共时的，逆时的；此在的，怀乡的）。不管诗人如何处置焦虑，焦虑仍是写作的合理解释，并如其他情愫一样能满足诗人内在快感要求，使书写主体进入朗照（TRANSPARENCE）状态。这个状态我们可以从南斯拉夫人查尔斯'西密克（Charles Simic）或被米沃什抓进《明亮事物之书》的瑞典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那儿找到。诗人阿米亥曾这样难能可贵地叙说他的写作：

“让我告诉你，希伯莱语中的诗一词是‘歌’。‘歌’与‘诗’是同一词。我继续歌唱，有时就象珀涅罗珀。她在夜里解开她在白天所做的东西／所编织的东西。夜里，我又解开所有的语词，而第二天，我再次使用它们。诗有时就像波斯妇女舍赫拉扎德一样。国王告诉她，‘我要杀死你。’而她说：‘好吧，我要给你讲故事’。只要她能讲故事，她就不会死去。诗有时就像故事，为了不死讲述诗，讲述语词。或者像在你们美国拥有的那样。它是一种抵抗绝望的阻挠因素。它是一种抵抗死亡的坚定的论证。”（5）

2008.3初稿

参考文本：

（1）臧棣：《无焦虑写作——谈王敖：他的姿态，他的语感，他的意义》

（2）“今天”诗歌论坛2008.2柏桦发言。

（3）柏桦：《逸乐也是一种文学观》

（4）刘擎：《哈贝马斯与现代性的思想史》

     福柯：《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

     罗兰-巴特：《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

     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萧乾：《尤利西斯译本序》

     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

《今天》

1.

“希望对瘦子好些”。

我为什么要对瘦子好些？

他并不缺胳膊少腿，不缺脏器。

2.

老母亲。小孩。恶疾。西风。

编者。鬼话。

3.

西风好多年像把弯刀，那么鬼祟。

在肉凳上，在建筑里，在电影屏幕的四周。

我们学习的技艺舔着这把弯刀，

在曲直瘦子的未来。

4.

短斤少两。植物从土里

不是那样汲取并交代的。

我们把轻飘飘的瘦子掂在手里，

像西风翻检旧帐，怎么一回事？

5.

我们恻隐瘦子，

始有大不敬。

在西南，据说亚洲象现身

只为找墓地。而西北野马难产

不亚于风化戈壁。

驯养，野化；野化，驯养。

瘦子一根筋抽出来晾晒。

6.

西风放出了多条五脏俱全的小路，

——那是克扣过的，瘦子。

是潜规则的尺子，相互扯平。

7.

再厉害的瘦子终究具备人形。

他到底是西风架着来的，

要学哭，先割舌头根。

2008.1

《上游》

1.
一年一度，山毛榉把峡谷染成橙黄，
又转而青灰，
那寂寥，像一洗一换的两件法袍。

2.
依然没有上游可言。
即便枯枝还原了魏晋以前的寒山；
苍鹭逆水而飞，如冬令前发出的一道口信。

3.
能听见落叶发出锯齿的叫声，意味
心仍有执著。
取竹筏、桨橹策溪，
不会明白洞穴的蜗居递过来悬棺的长明灯盏。

4.
瞎眼泉，叮咚一声，直达冥境。
垂直的峭壁映现他的形照。

5.
是啊，险滩直呈天日，他还立在那里。
他空着一只袖子，壁立千仞。

6.
寒梅明灭如法眼，
又模糊成袖口淌血。

去年的雪，前年的雪……
南朝的雪，
爬不到他的脚下。


2007.12

《穿越》


多少鸟的轻便姿势让坠楼
成为实际。
他落下，依然是铁砣。
除了惊吓滚动几滴水份，干燥，对
决心或动摇的鼓吹，依然是这个冬天的征候。

你可以看见树木一直张开手臂。
你还可以看见，老权威
最新的表态，诸如蜥蜴变了色
触犯山地野种条例。

没有可穿越之物。据说，凛冽
是一种穿越，但棉絮，羊绒，伪造的皮肤，激素，
汇聚了年轻人眼中的不屑；或者
根本就与冬令无关痛痒。
荒凉的山丘也够狠的，那儿，星辰几点，
臃肿的茅草人扎了一个又一个。

2007.12

《记忆》


父亲端一口大碗，
我端一口小碗。
我把小碗放在父亲的大碗里，
父亲说，大碗可不是小碗的老子。

除了我们喝下去的米汤，碗开裂
能流出什么呢？
我和父亲的一天，又滑过去了，
夕阳，像它初升时一样好。
回首松树林，地上松针、松皮、松球
落了厚厚的一层，好闻的家族气息。
把一个念想抛在暮色里：
我们点亮一盏松脂灯，
松林就会一齐发黑，
抱成一团记忆。

2007.12

《冬日，河堤》

吃剩的，用剩的，改变光的颜色。
否则就是不知饱暖，
光改变它的颜色。

看看，落叶木，比先前
更单薄地高挑，枝桠愣愣的像放弃。
不懂得搂抱自己也是一种爱。

昆虫对寒气的敏感适用于
乡村走失一批孬子。
那些霉烂的食品袋，蜷缩在落叶下。

水枯竭。低处是这样。眼睛的明暗度
也是这样。


《在侧》

一天天憔悴的花，不是冬天带来的。
寒气中，我在庭院，
浇水的习惯没有改。

都是些小庭院，四个角。
已经有一段时间，隔壁小孩
吃准我似的，推他的玩具车跑，
哼唧哼唧。

没有跑道的四个角小院，塑料轮子
转动的哼唧哼唧的声音。

与拎着水壶摇晃的我，盆栽，
艰难地隔着壁。

20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