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白皮书》——向杰克·凯鲁亚克和爱伦·坡致意
1
在南关岭这个地方
天空云聚云散
（最适合感伤的人
抒情了)
穿皮夹克的男人
从机场归来
一边开车
一边大声唱歌
泪流满面
“当所有的人离开我的时候……”
（这是一首我那个年代的歌）
飞机哄然飞过
贴着头皮
大地震颤
我还是一个外——乡——人——
对于任何一个城市
我都是外乡人
嗨 你好吗 外乡人？
不 不好
我他妈的 一点都不好！
一个拎着酒瓶
冲上高速路的
外乡人
自问自答：
太平洋 北冰洋 都飘过来吧
飘啊飘
是呀
我一直一直都背缚着
蜷在钢丝床上 飘啊——
我一直一直都还是
青春期的人质！！！
后面的镜头：
蛛网般的车窗 世界停了
只有血——
还有种大结局
某一天
男人的枪筒对准自己
瞬时黑屏
地址不详：
一个空房间
一个有落地窗的空房间
一个只有一只灯泡的空房间
谷歌地图里 一个海藻缠绕 矩阵般的城市
在中国
2
年轻时
他在非洲的什么地方
或者中国北方的一个省
学习淘金?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
有雪白的牙齿
在千禧年 大家围着火
诗人搂着狮子 照张快相
是啊 牙齿雪白
笑得灿烂
背景：
乞力马扎罗的雪
焰火满天
不记得谁
按下快门
——我要说他的装扮真像扑克牌里的小丑——
现在他裹着大衣
依旧是小丑
对 小丑老了还是小丑
是冬天里的小丑
在黑头发黄皮肤中间
短而齐的白发有些扎眼
很快就湮没了
雪花在人类的头顶
在北京
在大连
或者就在潮乎乎的上海
他夹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书皮是白色的
书名很长
叫《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当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你应该去拥吻谁》
他走下湿漉漉的地铁
地下通道里
一个流浪的年轻人
正吟唱着
这一章节里 我没有谈及的爱情
3
地铁
在下雪
下一班车 再下一班车 载满雪
圣诞夜
诗人坐最后一班车
唱诗班在车的另一端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详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
诗人突然笑了
含泪爆笑
如一个可怜的痴呆者
如一个嘴角流血白粉扑面的家伙
站在人头攒动的地铁里
那本书里 也是这样开始的
他认真地独白：
那是我的时代
被监禁
一左一右的警察
长相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时代
被流放
白杨树
一路指向
时代的尽头
冷空气光临共产主义残羹冷炙的早餐桌
也光临资本主义的大炮黄油
也光临人类的方舟
以及维多利亚时代般觥筹交错的晚宴——
那是我们的时代！
莫斯科、北京一直灯火通明
广场没有人
（人的味道也没有）
越远越哀伤
那本书还提到谁
著述者为何晚景凄凉
和政治有关吗
在我的祖国是否还有人 因为说出什么而被判有罪？
对这些问题 他
一生胆怯
三缄其口
他出生于1974年的中国
他的时代只有青春伤痕 只有爱的感伤 生存生存—— 唯独没有革命
只有革命的幻觉
年轻时 他也说过
越是做爱 越想革命
现在 他不会那么说
圣诞夜 学会祈祷
漫长的孤独要人改了性情
要诗人
缄默得像整个冬日
间或他也提及“祖国”
是如此不合时宜
4
我绕着爱情
如绕冰面
是我不去触及的伤口
但我绕不过命运
你看 通往雪之国度的闷罐车如致哀的人群停下来
那天空
长春或者长春以北的整个天空
也可能是北海道的天空
平壤的天空
冻裂开
一道思想的缝隙
是惨白的
革命者头骨的缝隙
后来它碎了
悲怆的北半球
碎了
悲怆的月亮
碎了
如红嘴唇的艺妓 胸口怀揣的一枚薄冰
（诗人一定是想起了
颈项雪白的
章子怡？）
她女儿 天生丽质 肌肤如雪
如她在上一个时代
的翻版
在银座的红沙发里
突然感到恶心
坐进马桶上拉屎的人
在四十二小时前的涉谷
冲进了
她的肉体
冲撞——
电视机摇晃
冲撞——
冒烟的纽约世贸大楼——
背景音乐
如同做爱，有时温软轻绵，
有时候威猛狂放。*（Jeff Buckley语）
人类是多么小的小东西
诗人在他的书里
还写道
平壤
一个男孩子在铜像下
为想到手淫
而脸红
恨不得一头撞死
啊哈哈 他没到过平壤
只是他在无神论者中间
是中国人
他不喜欢喝酒不喜欢抽烟不喜欢四处走动了没出过国不会外语
在一个城市的贫民区生活了好多年
他写点诗歌
通过看一些盗版碟
想象世界
写下胡言乱语
像一只不知敬畏的猴子在铁笼里上串下跳
焦灼不安
写下的
不能出版
他没钱
没女人
失败得比较彻底
就这么一点特别像诗人
姑且不提 他诗歌的好坏吧
圣诞夜 他荒诞不经的想象在人类全部时间与空间中驰骋
最终都要重聚回这具
无意义、腥臊恶臭的肉体
当浴缸的水 凉下来
投影
于水上
是他低垂的 疲惫中睡去的 硕大的头颅——那夜
他不清楚
中国以外
全人类的圣诞树都亮了
2009.11.26 午夜草
◎《放下武器谈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以玫瑰的天空作背景》
嗨 姑娘
当我这样唤你
那一束百合就装作盛开
如水中苔绿的沉木
嗨 姑娘
当我这样唤你
河流就宁静地铺开
马儿就收拢翅膀
落于水面
嗨 姑娘
当我这样唤你
天使就提灯而来
城市就后退好远
（像海洋
在另一个时代
损毁的拷贝）
嗨 姑娘
当我们并肩
马儿就在月光里 交颈而眠
多美的月光啊
适合谈恋爱
谈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
那么
我们去更深的草丛吧
当马蹄陷落
当马头风干
当石头的马儿风干啊
我们就做它眼中
涌出的两颗泪滴吧
嗨 姑娘
◎《中国三十五年》
长春 北京 大连
一些曾炽痛 或者已经熄灭
的
烈焰
那些位置
是 一些焊点
她 她 还有她
灼伤和被灼伤的
白发拂过
和
眉间凝结的
是
一些焊点
红领巾公园
朝阳公园
老虎公园
(祖国的公园
有什么不一样?)
一些誓言
信守的
和背弃了的
卷进
一个男人失火的裤管
是 一些焊点！
鸽子在衔
我手心里的米粒了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
没有爱
如何过冬？
我
手心在冒烟
哦 一些焊点
海盗船坐在
一端
看见摇晃的海面
接近焰火
而后加速
下落
了
焰火是冬日夜空中的 一些焊点
时间线路板
在心脏的位置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焊点
滋啦啦
在说
什么？
钢板的国度
黑暗的史诗
眩目而又悲伤的光焰……
不！
也许
只是在轻声
对她说
我爱你
爱你
对不起——
◎《给夫人》
我说的
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吗
我断翼的山寨
断翼的头颅
眸子里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一个人
抱着枪
（不是鱼竿
也不是吉他）
一个人
坐在钢板和冰雪之上
抱着
废铜烂铁
做什么
——抒情
在极地之侧 守着我纯白
的祖国
生一堆火
就留一堆灰烬吧
暖一壶酒
就留下一颗赤子之心
情人
敌人
皆在远方
这里
只有酒
喝酒
不说革命
对
不做那个很多年——
我偏不说
当爱已成前尘往事
什么的
这里只有干柴烈火
喝你
想你
就
硬起来 就劈啪作响了 并在烈火中永——生
◎《一首歌》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这两句好
我嘟囔
是父亲喜欢的一首歌
我偏不喜欢
这辈子
不可能喜欢
可现在我说 这两句好
说话时
我在路上
行囊很脏
头发很乱
胡须很长
沾满俾草
和青稞籽
这辈子
我去西贡 去云南 去了你们想不到的地方
我走羊肠小路
像极了丛林野径的禽兽
肩披
月光和霜雪
像极了古往今来
一切一切
决绝的
造了反的
汉子
我的马
喘着热气
呼哧呼哧
像极了父亲
的口气
我从不回头
只看天空
而天空浮云苍狗
一万年如是
我闭上眼
也依旧是这样
女人要我勃起
而天地广阔而锦绣
如毛泽东所说
大有作为
哎呀呀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呦吼
◎《清晨阳光里读彭斯我伸个懒腰决定要写一首快乐的诗歌从妈妈的牡丹说起》
我妈妈的牡丹开了
在小花园 我打赌你没见过 这么大的
牡丹 可真好看 它是真好看
我妈妈在厨房烙馅饼 我的小娇妻在一边 和——面
我的小娇妻胖墩墩（她是司机老李的小女儿 被我给骗到手 嗯 过程相当的难 甭提了 不好骗）红脸蛋 我妻子好看 她是真好看
我妻子是个迷人的小东西*她是真好看
我妈妈把馅饼抛得老高~~~~我妈妈烙饼技术老高了你看看你看看~~~~~~~
可我爸爸不看
他不看
他在沙发里睡的酣
呼噜呼噜呼，呼噜呼噜呼
我爸爸睡得酣，睡得酣啊他的孔雀鱼生宝宝，小宝宝也睡得酣
它们还吐泡 吐的泡泡是真好看~~~
电视开着
肥皂剧啊台湾的 400集了没个完 ——
（ 待恨啊*2 我妻子也看 ）
妈妈扭头看 饼烙糊了怎么办 妈妈妈妈烙糊了呀
怎么办 我妻子在娇嗔 我妻子娇嗔是真迷人
我妻子是个迷人的小东西*我妻子也好吃
这个白天不说了~~
只说没烙糊的馅饼真好吃
我——要——多——吃——点 我喊
我这么喊 在
星期天
吃妈妈的馅饼 就胖脸
胖得还挺好看
挺好看诶哈哈哈~~~
挺好看的意思是挺酷挺帅
挺男人 有时我妻子也说我
傻布拉吉的
这么说说我也不烦
是不是有点贱
有点贱的我
闻闻花牡丹 我妈妈就飞上天
我妈妈年轻时也好看
看看老照片
我爸爸搂着我妈妈笑的那个呀 灿烂 我爸爸笑的也飞上咯天
飞了冰箱和彩电
哈哈哈哈真好玩
我妻子有点儿胖啊她的小婚纱有点儿不能穿
她也飞上天
幸福地飞上天
我的小妻子可真性感她是真性感
我穿条格内裤 我也飞上天 ——有点胖啊有点喘
脸蛋红彤彤 像老年毛泽东——留着长长的涎
飞过中南海
飞过国务院
像他 其实我不愿——
我是说我爸我妈我的小娇妻 我们几个笑眯眯
飞啊飞啊像气球
像美元
像小蜜蜂 飞在花丛中——牟啊牟啊 牟啊牟啊牟
我可不是说 肥在花从中~~~我要说阳光真好看
天真蓝
我们飞起来 举着酒杯
我飞我飞我飞飞飞——
歪头和小娇妻亲亲
和花牡丹亲亲
满屋四季牡丹 漫天四季牡丹
全中国四季牡丹 全社会主义四季牡丹 全世界四季牡丹
四——海——之——内——皆牡丹啊
不是冬天的牡丹
不是塑料的牡丹
我保证 不像毛主席保证
是快乐的牡丹
是和谐的牡丹
是白痴的牡丹
真白痴啊
诗写到这里白痴这个词都长满牡丹
牡丹牡丹花牡丹
牡丹花儿开 朵朵那啥啥
妈妈的牡丹 就开——吧
飞满天
什么玩艺啊
我写这个
牡丹
牡丹
得 不写了
不写了
下了
再见
注：*这一句是彭斯写的,不是老叶写的。
*2待恨，大连方言，意思是真讨厌。
◎《物种起源》
人活于世
想知道自己是谁
来自哪儿
于是就不停地刨
积雪下面是钢板
殿堂下面是墓草
拔出萝卜带出了泥
拔出骷髅就是个祖宗
祖宗说女人
还有革命史
嘴角流血 放肆地笑
再往下
刨到三尺三
就有三面镜子
一面说
你
杀过人
一面说
这儿
已不适合 埋人
这里深度坏死
只适合
核试验和手淫
还有一面
什么也不说
只照见以下事实：
我
小船
白垩纪的海洋
恐龙相互撕咬
猴子接种预苗
而火山死寂
如接踵而来的这几个世纪
其他没什么了
船慢慢沉
太阳恹恹照
海面黯淡
我
我是污血一片
◎《闻余刃来大连》
此刻你在南方的列车上
车厢两边是凛冽
空旷的祖国
（如一杯清水 三分之二是晃动的冰块）
黑暗里 更黑暗的候鸟仅剩下骨架 相互追逐
鸣叫——
南方
你坐在冰块堆砌的南方
你坐在雨水堆砌的南方
你坐在没有玫瑰花瓣
和苏打水的南方
丧失了
你最后的母语
（是值得赞美
还是该厌恶的母语啊——）
余刃 所有风景
都在晃动
在我白内障的眼底
（余刃 对于我
还是很难说
所有风景
都已看透——）
湖泊结冰
鱼儿来不及跃出水面
天空结冰
飞翔的鸟兽 已无法呼吸
要多温暖的胸口
才可以
要万物苏醒啊
要多慈悲的善念
才可以敲碎
这封住世纪的寒冰
我们各自的汞 流动在
我们各自的血管里
（可它绝不是 我们各自生命的刻度啊）
余刃 小兄弟
一种信仰
是如何照亮你的——
那么年轻的生命
在一万个信仰
溃烂之后
（这却仍是困扰我
最后的问题）
现在
我还是
两年前 潦倒的老样子
(内心孤寂
却仍未冷
还想着对世界
讨还我的血)
哈哈
现在
我只能
把这样的一首诗歌给你了
就如左手点燃右手
“这是哀歌
也必用以作哀歌*”
* 以西结书十九。
◎《晶从远方发来短信：要阳光地面对生活》
嗨
上海
嗨
海上
这信号微弱
（比心跳微弱）
但
它跌跌撞撞
几万米
（太阳的黑子被它干扰了一微妙）
极地之侧
我冬日严寒祖国的全部
颤抖了一下
干涸的天空在全部的雨雪之上 有多少这样微弱的信号啊
（它仅属于彼此相爱人类的全部）
于是一个又一个影子一样的事物就含泪把自己给叠了起来
打算
好好生活
嗨
晶晶
我要说
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
他手掌里紧攥着一只旧手机
他又看了一遍
这条短信
脸上
露出微笑
◎《致张小树》
1
首先要向你描述
我所看到的：
昨夜 泡涯至南关岭的路上
我目睹了 另一只血泊中的小猫
（猫头似从柏油路里长出
大眼睛
还没阖上）
世界颠倒了
颠倒的月亮
很亮
（如焊点）
而它的同伴
正转身
呼——呼——
运砂车呼啸而过
一次又一次
试图靠近
也不能
仅无助地叫
此景凄厉
2
好了，小树
你也看见了这个
我想像 你有猫那样惊恐的
大眼睛 看见了这个 你有猫的尖叫——
（黄发
太过年轻的女生
还没有学会——过马路）
明月无视人间
惨烈
明月不闻尖叫！！
而城市如猫头
在微波炉里
静静转动
（已被薄盖白色的薄膜）
月亮诶
全部人类史上空的月亮诶
我在想
你还要从大眼睛里
掠走什么
月亮诶
你究竟美化了哪些人的夜色
3
小树
你是如此愤怒——
（如海边
当空炸裂的一颗陨星）
在青春期
我也是
只是我的青春早已散场
只空留这愤怒
在同一个城市的月亮下面
在动荡的生活里
我
眼中喷火 双耳喷火 鼻腔喷火 口腔喷火
（可只是向内炸裂）
此后
都熄灭了——
你看
我的这些诗歌
如雨天的骨灰 过期的火药
从指间
滑落
已经作废了
连同我的
肉体
在作废了的人间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
天空有一个弯曲的缝隙——
是我灵魂的形状
◎《明月出天山——和江非先生的<纪念李白>》
李白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谁
泪湿了袍袖
这个大男人怎么就哭了
李白纵酒狂歌
吟着什么——
狂风吹疼 这头咪咪眼的老马
吹疼它的卵蛋
也吹乱老男人的白发
他
已经
——不中用了!
月光里 跌跌撞撞 十字般升起来了
月光里 他倾斜着大头
梦了谁
狂——风——吹——我——心——
他喊
狂风就吹得——老男人的万里江山
满是褶皱
啊 风卷雪花 吹破铁皮的月亮
（那是一颗不年轻了的
黑暗的心脏
）
啊 风吹这一把骨灰
狂风也吹回来
吹得李白
像扑了粉的小丑
江非
一千年 李白醉眼朦胧看到的月亮
还在 古中国的上空
朗照万物
你我
还在我们各自的内心繁殖——惨白的反骨
是倒刺
由内至外
刺穿
我们的皮肤
（黄皮肤
如起风之夜的黄月亮）
明月出天山——
为什么我要叨念天山
（我把一根肋骨
遗落在天山）
江非 你我都不能够
在中国
大雪来到之前的这个冬天
逼视这月亮
青天有月来几时，
我今停杯一问之——
问什么
都老了诶
你说
本命之年
冷眼旁观
乱世繁花
万物萧索
连轮回也紧迫了
三十已无惑
无惑
江非
我只说
我们都无法
论证的
只剩下了两个关系
哈哈——哈哈——
是
秃顶与月亮的关系
是
唐朝与梦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