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大环境与小环境
◇韦白
当昆德拉梳理小说的历史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穿越于整个欧洲甚至世界的小说历史，并在不同种族的小说家中找到他们之间的承继关系，而他这样做时，并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因为他是基于对整个欧洲乃至世界小说的足够把握与确信。
昆德拉写道：“仅从小说的历史来看，斯特恩是对拉伯雷的回应，斯特恩又启发了狄德罗，菲尔丁不断向塞万提斯讨教，司汤达与菲尔丁试比高，在乔伊斯的作品中延续着的是福楼拜的传统，而正是在对乔伊斯的反思中，布洛赫发展起了自己的小说诗学，是卡夫卡让马尔克斯明白了可以走出传统，以另一种方式写作。”
而陈丹青也在他的演讲中提到：“当海涅对歌德微妙地不敬，庞德改动艾略特的诗章，巴特评析纪德的文体，纪德发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度，博尔赫斯偏爱叔本华的哲学，昆德拉分析贝多芬的乐谱，他们不必顾虑种族与时空的阻隔，因为他们当然地属于同一的有效的欧洲人文大统，不会迷失于历史的谎言，更不会在历史断层的深隙中，坐井观天。”
反观近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们几乎总是超越了本民族的历史（昆德拉称之为“小环境”），而进入了艺术本身的历史（“大环境”）。从库切的作品中可以读到卡夫卡，从帕慕克的作品中可以读到艾柯，从奈保尔的作品中可以读到康拉德，等等。而他们在超越本民族的历史时，又把本民族中最本质性的东西呈现给了世界。
那么，我们的文学是否超越了自身民族的历史，是否可以加入到了艺术本身的历史中，我们有一套可供比较的文学坐标系吗？当我们把一部文学作品放到民族的历史中，是否可以找得到一个真正有效的承继关系吗？我们能把自己的作品放到艺术本身的历史中去，去发掘出它们之间的承继关系吗？很显然，不能！
我们既找不到本民族自身的文学历史——我们本民族的历史是断裂的，当我们把一篇当代小说与古典小说进行比较时，我们总觉得是一件很困难、又很尴尬的事，我们找不到与古典小说相对应的“文学场”。如果说“五四”运动至今，已形成了一个新的传统，那么这个传统也是脆弱的、缺乏足够的文化支撑的。同时，即使在这段短暂的历史内进行比较，我们也无法看到其中的承继和发展，我们能说谁的小说美学是建立在鲁迅的小说美学之上，并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鲁迅吗？我们又能说谁的作品把沈从文向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呢？或者说谁的诗歌极大地丰富了冯至、戴望舒等人吗？
实际上，当代小说和诗歌与现当代世界文学的渊源，要比与本民族的文学传统更为密切得多。那些先锋小说家更多地可以在世界文学的大师中找到其相对应的父辈。但这种对应是外在的，其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又是致命的。因为从文学的形式层面和作品中表达的现实，都与本民族的客观真实相去甚远。从格非、余华等先锋小说家的纷纷转向，先锋小说的日趋式微也可以得到明证。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真正找到可供比较的世界文学的大环境——我们无法真正融入到以西方中心主义建立起来的那套文学的评价标准中去，正如昆德拉在分析小民族的“地方主义”时所说的那样：“世界文化……，像是某种陌生的东西，是与本民族文化无多大关联的一种理想现实。”当我们说某某人的作品写得像博尔赫斯或布洛茨基，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褒奖，虽然我们有时又恰恰是这样勉为其难地进行着比较和评判。
我们对现当代世界文学这个大环境，既爱又恨。我们一方面，拥有悠久而优良的传统，有一个足以匹配于世界文学的古典文学系统，因此我们具有昆德拉分析的“大民族的地方主义”色彩；另一方面，由于现当代中国文学是建立在对西方文学的借鉴和学习上，实际上又具有“小民族的地方主义”色彩。无论是“大民族的地方主义”，还是“小民族的地方主义”都妨碍把艺术作品放到现当代世界文学这个大环境中去观看和理解。当我们的心理上偏向“大民族的地方主义”时，我们仿佛可以把世界文学这个大环境完全置之度外，一部分文学写作者正是这么干的；当我们的心理偏向“小民族的地方主义”时，有着对世界文学这个大环境的天然的抵触。特别是这个“后殖民时代”，对世界文学的认同，很可能受到拥有“大民族的地方主义”者的蔑视。
应该说，我们与“五四”一代对世界文学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五四”一代对世界文学有着开放的胸襟，并义无反顾地向西方学习，也并不会顾虑到被文化殖民的危险。由于那是一个草创阶段，所以也来不及考虑自己的文学在世界文学中的位置，所以心态是放松的，方法是“拿来主义”，成效也是卓著的。但“五四”至今，中国现当代文学确实在世界文学这个大环境中遭到了冷遇，也感受到了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所以，把自己文学的坐标系建立在世界文学的大环境里的写作者，在大多数写作者看来，甚至有点不合时宜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文学作品赖以评说的“小环境”和“大环境”，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面对中国文学自身的历史，我们感受到断裂；面对现当代世界文学，我们感受到既爱又恨的矛盾。我们实际上丧失了有效的文学坐标系，也丧失了对一件作品进行评判的标准和能力。而没有有效的参照和标准，任何的评判均趋于无效；同时，对于文学的承继和发展，都会失去根据和依恃。我不知道这样的文学的希望在哪里？当那些所谓的评论家在评说作品时，他们的资格和确信又在哪里？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如何能指望文学作品被实实在在地理解、并被持续地研究？同时，也可以完全地理解为什么当今文坛上何以有那么多的文学骗子、并且能屡屡得手的原因了。
2006-1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