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蓝诗歌“今天”论坛现场网谈
主持人:李大兴、丁南强。
参会人员:李大兴、海客、晨曦、金培洪、朵儿、李有明、十鼓、丁东亚、刀子秀、舒雨湖、潘维、柏桦、丁南强、雪落大地、张永伟、金角兄弟、冰夕、余子愚、南北、黑天、小杨柳、Liuxing1246、郁文、北岛、张祈、铁哥、桑克、阿波等。
晨曦:诗歌如何作为一种生活存在?你写诗的初衷是什么?能否给诗歌爱好者提几点建议?
蓝蓝:说出你真实的感受,以及身边生活的真相,诗不仅仅是认知方式,它也是生活的目的。我写诗的初衷是:对他人的感情。我对自己的建议是读好诗,读好书,尽可能地善待别人,虽然我做得并不如我想做得那样好。
朵儿:你心目中好诗有什么标准?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歌分别对你产生过什么影响?你主要阅读那些人的诗歌?你的阅读和创作有怎么样的关系?现在口语化写作非常流行,而你的诗歌很显然是那种古典与抒情的诗歌,请问你怎样看待口语诗?就我所读到的你的诗歌,带有女性的很细腻的情感,请问你如何看待无性别写作?
蓝蓝:首先,好诗会打动我。每一首诗的判断标准都会不同,标准也在变化中,因为我自己也在学习和理解中。有很多诗人和他们的作品都曾影响过我。我从他们那里学习如何表达,以及如何努力将这种表达化为生活中的身体力行。只要是诗,我个人以为就不会是日常交流聊天的语言。能被称作诗就意味着它具有创造出新的一种语言的可能。写好“口语诗”和写好其他类型的诗(如果有的话),同样需要才能。我是女性,但我写诗时没有想过性别的事情。
十鼓:你认为诗歌的艺术性在“口语诗”里是否得到体现或者说是得到了更好的发展?
蓝蓝:如果口语诗与口语是一回事,那么口语就是说话,而非写诗。如果口语诗与口语是两回事,它能够创造形象,重现时间,如瓦雷里所说“是感叹词的发展”,那么“口语诗”在我看来就是诗,而毋需管它什么名称。诗歌有诗歌的标准,只有表达得好与差的区别。时下所说的“口语诗”通常将口语与诗混同,而我觉得,如果它是诗,那么它肯定就有艺术性。
十鼓:读了你的一些诗歌作品,我觉得你是当今为数不多的能够说出自己“真理”的女诗人,比如你2004年创作的《矿工》一诗,开始就是“一切过于耀眼的,都源于黑暗”,你的作品能够带给读者以走出黑暗的光芒,我想知道你的诗歌的光芒是否和你的阅读视野有关?你平时都喜欢阅读一些什么书籍?另外我也想知道你生命和生活的本身是否曾经黑暗过?你认为生活里必须保持有悲伤的意识,还是这悲伤仅仅是作为艺术的存在?
蓝蓝:我哪敢“真理在握”?我只知道我的阅读帮助了我的生活。我喜欢读的书很多,无法一一作答。我从未感觉到自己“光芒照耀”,相反,黑暗就在身边。我不认为生活中必须保有悲伤意识,但要保持诚实和对生活的感受力。
舒雨湖:你的作品涉及的题材相当广泛,请问你最主要倾向于什么题材?也就是说,你最主要关注的对象是什么?
蓝蓝:除了无聊,我身边的很多事情我都会关注,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街谈巷论,工人农民、亲戚朋友、孩子老人……连尿布都写过。
潘维:问候迟了些,但仍在春天。提一个问题:你的诗歌存有一种当代汉语稀缺的典雅品质,我认为它源于深厚的人文传统,能否谈谈具体受到了哪些人与思想的影响?并且坚持这种品质的美学意义所在?
蓝蓝:潘维你好,你说得对,我的经历、我读过的书和接触过的人,构成了我目前的精神面貌。他们给了我无穷的教益,包括作品所传达的思想。或者简单说,古代的作品诸如《诗经》、古诗、杜甫、李白、李商隐等人作品,大量的翻译诗歌和其他书籍,俄罗斯白银时期作品、南欧、北欧、东欧、非洲诗歌,很多文史哲书籍、很多民族神话等等,都是我汲取甘泉的深井。中国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及文革后期、八十年代初期的诗歌,亦对我初学写诗影响很大。更重要的是我的亲人、朋友以及认识熟悉的诗人,他们在各个方面对我的影响更大,无可替代。
你说的“典雅”,我自己没有想过,如果这算是一种风格,我想大致是说我的表达方式吧,这也和我的性情、感受事物的方式有关,它来自经验和阅读给我的教育。我没有刻意想过如何“坚持”,这是一种个人习惯,但对我个人或许有意义。
李大兴:读你的诗文,感觉很清澈,却看不大清传承,是否你的经验与感受对你的文字有极深影响?能否就此展开谈一点?
蓝蓝:经验和感受肯定对我的写作有极大影响,这是我的表达的唯一来源。譬如,我愿意接近谦和宽容、无私的人,哪怕有些人表现得很锐利,但他的原意是向善的,我也能够理解。我也愿意接近天性单纯、好奇的人,他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会带给我崭新的目光。所有这些,实则是想象力和感受力的丰富,这对我学习表达有无穷的益处。而表达或曰创作,只是为了使我懂得自我教育,并帮助我生活。
李大兴:你大约喜欢宁静的氛围,也喜欢童话的世界,能否说说你的审美意识与感觉?
蓝蓝:我喜欢宁静,宁静有时会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能够感到自己与其他人和事物的完整联系。我的审美态度与我的伦理态度有关。至于我喜欢童话,那是因为童话里有人完整的命运,童话表达人物命运、揭示事物秘密时的想象力,与诗歌甚为接近。真正杰出的童话在当代也是缺乏的,卡尔维诺是一个榜样。
李大兴:你近年的作品似乎更多社会关怀,是否有这样的倾向?能否谈谈你对于文学的社会关怀的看法?
蓝蓝:您提到“社会关怀”,毋宁说首先是我对自身处境的关怀。坦白说,我更愿意写幸福美好的事物,但我身边的现实也是真的,到了我这个年龄还回避它们,我既会感到羞愧,也无法哪怕在文字表面做到诚实。只要一个人还有对他人的想象力,只要人是各种关系中的存在,那么你就无法只盯着自己那点“痛苦”,其他人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况且你自己也身在其中,在一个人类社会的现实里。这也就为什么说,今天我仍然是在写我自己,表达我身边的现实——它不是为了“主义”或“社会”,归根结底是为了我自己,仅仅忠实于我个人的经验和感受。
柏桦:俄罗斯的现代诗歌对你的中国经验的书写与提升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当然,生活对你也极其重要,但愈到后来,你又愈化这影响为无形,这是我十分看重你的一点。这句话也是我大致的问题,即你认为俄罗斯诗歌对你的前期写作有大的影响吗?再具体一点,这些影响发生在你的写作的哪些地方?后来你又是怎样脱开这影响的?
蓝蓝:柏桦兄你好,你说生活对我极其重要,这是实话。俄罗斯诗歌的确对我影响也很大,尤其是白银时期的诗歌,不仅在我学诗初期,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俄罗斯诗歌对我的影响首先是他们对现实的想象力,以及他们的精神担当,其次才是形式。当然,这是不得已的区分。如果真有单纯形式的东西,我相信是可以学习到的,但对现实的想象力和感受力却不能。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从外在的形式上我或许能做到不和俄罗斯诗歌相似、而俄罗斯诗歌却一直内在地影响着我的原因。不严格地说,表达形式可以学习,譬如法国诗歌,但现实处境、经验和感受却不能。
丁南强:在你的作品中,尤其是那些乡村牧歌一般清纯美丽的诗歌中,时常会感觉到上帝的存在,请问上帝在当下中国乡村人们精神生活中的地位和意义是什么?
蓝蓝:“上帝”这个词,对于我这个非基督徒的人来说,或许蕴含着“追求幸福能力的无限可能”这样的意思,并非宗教意义上的“上帝”。这是我自己理解的个人的“上帝”,他仅对我有意义,所以,我不知道他对乡村人们精神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上帝”或别的名称的“上帝”吧。
丁南强:你的诗歌中有着其它诗人作品中很少体现出过的女性的性别特质与母性的水乳交融的契合,这一点你有独有的传承吗?如果有,是什么?
蓝蓝:你说的“女性特质和母性”,我想大约是与我是女性、同时也是母亲有关吧。如果有传承,除了本能,那就是前辈和传统的影响,以及后天的教育。
雪落大地:你是秉持内心的尊严走进苦难、使人挫伤的庸常生活的,能让你坚持的信仰来自哪里?
蓝蓝:生命的尊严,这是我信仰的来源。
雪落大地:你的诗歌中有提问,那么你认为诗歌会给出答案吗?
蓝蓝:我诗歌中的问题,有一部分可以回答,有一部分我还在寻找答案,可能一辈子都在找。
余子愚:蓝蓝老师,我曾读过您的诗集《内心生活》,得知您从1980年开始发表诗歌,请问您自开始写诗到现在,二十多年时间之后,您怎样定义诗歌?
蓝蓝:我曾说过,诗歌是语言的意外,但不超出心灵。或者,我可以这么说:我知道什么不是诗歌。
小杨柳:诗人一定要担当吗?我一直觉得,如果说诗人要担当的话,就应该担当自己的存在,只有不停地追问存在的意义,才能发现更深层次的现实意义。
蓝蓝:说出身边真实的处境就是担当。
小杨柳:诗歌有没有境界之分?如果有,请试着用你的几个阶段的诗做个说明。
蓝蓝:应该有,譬如从少年不识愁滋味,到欲说还休。我自己也经历着这个过程。
郁文:你的诗歌有一种对平凡生命充满悲悯、理解、宽厚情愫的深沉而有力的语调,你诗歌的这种声音特质,也使你在中国当代众多优秀诗人之中,获得了一种独特性。我注意到,你经常在诗中用一些诸如“神”、“地狱”、“天使”、“基督”等词语,请问,你有宗教信仰吗?如果答案是“无”,你如何看待诗歌与宗教的关系?你在诗中运用相关词语时,有无自觉的来自文本内部的限制?
蓝蓝:我对“悲悯”一词有些警惕,某些时候会不会也意味着暗藏的优越感?我可能更接受理解、感同身受这样的词。还有就是感受力会使我和别人发生关系。
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是有信仰的。一些宗教名词在具体的语境中已经有了很多平俗的延伸意义,或者成为文化符号,因此,在诗中使用它们要看上下文的关系。
郁文:你的诗中,有不少直接抒写现实敏感题材的作品,比如描绘煤矿工人生活,艾滋病村风景,纪念因腐败官僚玩忽职守而酿成灾难中死去的平民等等,可以说,你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国风”与“乐府”的传统,当然也可以说是继承了新文学中关注民生与现实的传统,这是令人钦佩的。重要的是,你用这些题材写出的是能激发共鸣的优秀诗篇。我想问的是,你认为你的这些作品在文学功能上,能有效地介入当下现实吗?或者,你认为当今诗歌对现实仍有批判性吗?
蓝蓝:没有人能逃离自己的现实处境,哪怕你在写一朵花,也会携带着你以往的生活经验和感受,它们同样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我只写我所感受到的现实,写我的生活,以及闯入我生活中的现实,并不是我故意要为某些重大社会事件写东西。但如果有社会事件影响到我的生活,我也不会回避。所谓的批判与否,在我就是诚实地写出我的真实感受而已。同样,文字本身就是现实的一部分,概念性语言向来就和意识形态有关系,而诗歌语言与大众交流性语言、意识形态语言则完全不同,因此,追寻个人体验意义的诗歌肯定对现实具有批判性。
晨曦:您认为幸福的源泉是什么?我认为您就很幸福,像一壶水,我们都在汲取您的养分。对此,您是怎么理解的。还有,诗歌在您的幸福指数里能占到多大比例?
蓝蓝:幸福,大概就是还有人需要你吧。惭愧,我可没有什么“养分”,我倒是从他人那里得到过很多“养分”。我的幸福感大多来自我的生活,诗歌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也是教我如何获得幸福生活的重要部分。
北岛:你的散文和你的诗既有相通的地方,又有很大的差异。不知为什么,我有时不禁把你和一个俄国女诗人相比较。我常想,在中国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是什么滋养了你,使你为人为诗为文都好?
蓝蓝:北岛先生你好,谢谢你,你这么说,令我非常惭愧。正如我前面对其他诗友的回答:我所做到的远没有我想做的那样好。简单说,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令人尊敬的人,我的姥姥姥爷、父母亲人,我的老师朋友,因一件小事结识的陌生人,童年的伙伴,写诗的师友等等……,以及我读过的诗书,通过书籍了解到的人,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他们中有知识分子,也有普通老百姓、大字不识但极有教养的农民、工人,从他们身上我知道:可以有这样的生活,可以这样要求我自己。而诗歌带给我的启示是:一个诗人必须经得起自己作品的考验。我感到不安是因为我没有完全做好,尽管我在努力。
张祈:在您的近作中,现实的成分显然在增加,一种个人的独语也更多地为一种更为公开化的话语形式所替代,能否说一下,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您的这种改变?
蓝蓝:你说的“独语”和“公开化的话语”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写我自己的感受。不同的是,早年我的视野更窄,我和事物发生的联系也更少。还有一个原因,表面上我似乎对于某些感受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表达方式,事实是这与修辞无关,但与认识事物的方式和感受力、想象力有关。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经历更多,对“我从哪里来”慢慢有了些认识,才促成了你所说的“转变”——或者说我的感受变了,表达亦变了。
天天向上:对你诗歌创作产生影响的外国诗人有哪几位?
蓝蓝:我喜欢的外国诗人有很多,譬如俄罗斯白银时期众多的诗人,法国的雅姆、勒内·夏尔、雅格泰,乌克兰的谢尔古年可夫;西门内斯、阿莱桑德雷、索德格朗、保罗·策兰、布莱克、帕斯、米沃什、史迪文斯、桑戈尔……,以及拉丁美洲的很多诗人。我至今仍然喜欢他们的诗歌。
桑克:这边一直在下雨,听说北京也在下雨。到处湿漉漉的。一点灰尘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你的诗。我现在问问题不晚吧?人为什么要过有尊严的生活?(这个问题可能外表看起来与诗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却以为是有的,虽然这么多年见面不多,但是心底里相通的地方非常之多,比如对白银时代的倾心,比如你的那种宗教感。)
蓝蓝:桑克你好,看到你很高兴。昨天我这里也在下大雨。你的问题很严肃,我忽然想起某年某国总统到北大演讲,当学生问他怎么看一个人的“自由”时,他回答道:“我的自由到你的自由开始为止。”我觉得这或许就是对于人的尊严的基本回答。每个人都能得到尊重,平等是前提。既然人是生活存在于关系之中,那么这些观念都会变成非常具体的个人经验和细微的感受。诗歌就在这个时候和人的尊严发生联系。
桑克:由此,是不是可以问第二个问题:诗帮你做了什么?或者说诗在你获得尊严的时候起了什么作用?也是我常问自己的问题。
蓝蓝:诗歌帮助我了什么?这个我可以告诉你:诗歌帮助我更好地生活。谢谢你!另外,我稍作补充如下:人的尊严涉及到自我尊重和对他人尊重,是作为个人必要的道德选择,也是促成个人能力以及激发他人之个人能力发展的力量。它是文明,是利他、谦逊、自信、能够内省的品性。罗素说:“自尊,迄今为止一直是少数人所必备的一种德性。凡是在权力不平等的地方,它都不可能在服从于其他人统治的那些人的身上找到。”桑塔耶那则说:“诗人的想象力支配现实的程度,说到底,是衡量他的价值和尊严的精确尺度。”
阿波:问好蓝蓝。我有一个偏见:女人不应该写诗。慢慢地,它变为:写诗的女人不容易。代问好先生,很久没见了。
蓝蓝:阿波你好,我会转达的,谢谢你!也谢谢你说的话。
蓝蓝:感谢李大兴、丁南强先生。非常感谢你们的劳动,谢谢你们,也谢谢各位热心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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