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最远的那个女人很少在我的梦中出现。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我的年龄就快逼近她了。有时候,我照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会想起她来。我想,她那时也应该算个美人了吧?只是身材过于娇小,在她心中也是引为憾事的吧?她嫁给了一个身高一米八四,相貌英俊,性情温和,喜欢喝酒的男人。那个男人对她也还好。
好些事情,我是再无从知道了。1982年的一个灰暗的下午(我连季节都想不起来了),我被家人从实验小学四年七班叫出来,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在县城通往长春岭镇的公路上,依旧是尘土飞扬。没有人跟我解释什么,我也从来都不问。事实上,内心以外的我,一直都是个懵懂的孩子。这条路,我是熟悉的。18岁以前,它是我唯一的旅途。我熟悉它的一年四季。在最炎热的季节,两边的杨树挺直了俊秀的身躯,把叶子铺展至梦想的高度,东北的白杨,是一种太有上进心的植物,好像她。我仰面躺在解放牌大卡车的敞篷后车厢里,看被杨树叶逼剩下的一线蓝天,开始我最迷恋的徜徉内心的时刻。这一线的蓝,因为绿叶的浸染,温润了很多,虽然在叶子的遮蔽中时隐时现,也已经足够盛装我这颗多汁的幼小心房。而冬季,它永远都是白色的。白色的路面镶嵌着厚厚的冰雪层,只车辙处微微有些发黑。路两旁的田野都被白雪覆盖,有一望无垠的苍凉。这时候,往往是春节之前,我们全家坐在车上,奔向一个不需要理由的目的地。我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或者和我一样,什么都没说。我的眼睛只停留在窗外,在白色的安静中,感受着心越来越空,直至消失……那一天,我的内心一如既往地空阔自由,超越身体之外的所有感知。我的神情,可能也一如既往地木讷。在一个不应该的时间,对这条路的终点仍然缺乏足够的预料。
剥开厚厚的人群,我被领到一张床前。我看见了她,如同婴儿一般的晦暗弱小的身躯,就无遮无拦地展现在眼前。我的呼吸开始加剧,是的,我害怕。我把脸转向妈妈,想说,真的是她吗?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周围是压抑的哭声。妈妈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没有温度的一只干枯的手,如今连我的小手也包不住了。她张开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眼窝陷得更深,眼皮抬得有些吃力。我不忍心看她,目光无处停留,就那么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被人带走。
第二天,妈妈告诉我,姑姑昨天下午去世了。那一年,她40岁,死于乳腺癌。
我记得有一个晚上,面色严峻的奶奶早早就挂好了里间屋的窗帘,然后对我说,一会有大夫来给姑姑治病,你到隔壁老仲家玩,大夫走了,我去叫你。我不去,我说,我也要看姑姑治病,我对奶奶营造的神秘气氛发生了抵御不了的兴趣,最终被留在了那间昏暗的屋里。奶奶点上蜡烛之后不久,大夫来了。是个戴着藏蓝军帽、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没有惯常的寒暄,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大家坐在炕上,奶奶叮嘱我一定不许出声音,要安静地看。大夫和姑姑进行了简短的交谈,然后就双目紧闭,坐立不动。奶奶点了三炷香,双手合十,虔诚地注视了良久。后来,大夫突然念念有词,不知从哪里抽出的钢针,猛地向姑姑的后背刺去。姑姑似乎有准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大惊,喊叫起来。马上被奶奶捂住嘴。我惊恐地看着倔强的姑姑,一声不吭地任凭钢针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刺入、拔出。后来,门外突然有了动静,是刚刚回来的四叔挣脱了爷爷的阻拦开始砸门,一边砸一边向屋里大喊,大概是要大夫快些出来,要不然打断他的褪之类的。我注意到大夫的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门外的喊声让他有一丝恐惧,但是看到奶奶和姑姑的镇定,似乎又有了底气,继续着卖力气的治疗。如今,那间老屋早已在倒塌的烟尘中消失,记忆也有些如梦境般恍惚,而我还是清楚地记得大夫额头细细的汗珠和姑姑沉静的神色。
30多岁的姑姑是洁白而美丽的。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在小镇白酒厂的化验室里从容地摇动着玻璃器皿,有时趴在显微镜上,一缕弯曲的短发缓缓地滑下来。我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和她周围的一切,长久地充满享受地微笑。那情形,就如同先生的小侄女站在我洒满阳光的梳妆台旁看我画眉,良久,会幸福地说一句,婶妈,你可真漂亮!我想那时刻,姑姑也是无比幸福的吧?虽然我只安静地看着,什么都不说,但是我眼中的赞美已经在阳光中流遍了她的周身。如今,我一点一点接近了她,当我对着镜子,常常就会恍然间感应了她当年的心情,远和近的奇妙关系,原来在岁月的流逝中还会这般充满悬念。
在她之后离开的奶奶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穿着一双儿童的小花布鞋给我看,面露促狭的微笑,有时白白胖胖地和小姑姑坐在铺满阳光的火炕上缝制一床花棉被。醒来时总能充满安慰。她不来,25年了,一个女人成熟的足够时间里,她很少来看过我。只安静地呆在天尽头,慈爱地注视着,即使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我也在一步一步,幸福地,痛苦地接近着她。这个她在弥留之际,叫到床前,艰难地看了一眼的瘦弱的小姑娘,她早就预料到,终有一天,会用美好的身躯和坚定的神情走过她的位置。
那个英俊的男人如今更爱喝酒了,娶了新的妻,有了新的女儿,相濡以沫的岁月已经超过了她。我已无从知道,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