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散文]近照一张
[ 2010-2-4 11:14:00 | By: 宋烈毅 ]
 

 
 
[诗歌]宋烈毅:幽暗的时光(组诗14首) 
[ 2010-1-20 8:13:00 | By: 宋烈毅 ]
 


……
 
 
[评论]转王岳新:速读宋烈毅近作《鸟瞰》
[ 2010-1-13 8:30:00 | By: 宋烈毅 ]
 

 写得好比一车厢的私生子——速读宋烈毅近作《鸟瞰》

王岳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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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烈毅诗二首 
[ 2010-1-10 17:08: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诗二首

 

鸟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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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一个沉思默想的男人(组诗) 
[ 2009-12-19 17:17:00 | By: 宋烈毅 ]
 

一个沉思默想的男人(组诗)


……
 
 
[评论]转王岳新评论:以安静抵抗喧嚣——宋烈毅短诗浅论
[ 2009-12-12 15:03:00 | By: 宋烈毅 ]
 
        读宋烈毅的诗歌是从读他的随笔开始的。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他的随笔中有种自我的真性情,好看、耐读。他的随笔缓解了自身对于写作的焦虑。在他的随笔中,写作的秘径不止一次出现。譬如他写塞格林,就写塞格林在写出《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后就隐居起来了,塞格林非常勤奋地写着,但没有再写出一部让出版商欣喜若狂的作品;譬如他写一个用瑞典语写作的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就写她在用独特、高傲的伴有肺结核病一样冷气十足的笔触,写出一些伟大的抒情诗后迅速凋零了。让人猜忌的是,秘密一旦开口说话,是否也就预兆了言说者自身的秘密。我试图从他的这些散落的随笔中找到“线索”。但他随笔中言说的真诚,又抵消了“秘密”这一词的现实存在。他观察敏锐而又见解独到,他把写作的“不可重复性”看作是伟大作家与自我心灵的一次正式会晤,他把诗人的非正常死亡与海洋之神的鲸鱼搁浅同题并论;他言说紧凑而又不乏创造,在他看来,《荒原》就是莎士比亚、华格纳、密特尔敦、约翰?李尔、萨福的言辞的集中营,也就是一首嘈杂之诗,而令我精神为之一振的是,他在随笔《<佩德罗?巴莫拉>:对一个理想的追寻》中写到的“他”“我”之间的互换根本就是他的那些冷清短诗的最佳注脚。宋烈毅遂以“文本里的随笔”完成了自身对写作历史的有效勘测。
……
 
 
答应我,汶川 
[ 2008-5-16 14:27:00 | By: 宋烈毅 ]
 

答应我,汶川

作者:宋烈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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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深度风景(组诗)
[ 2008-3-1 23:41: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的诗


晨雾里

拿气枪打鸟的人
出现在晨雾里

他的脸上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凹坑
而这简直就是个令人不快的早晨

而一只屎壳郎推着粪球如此卖力
到处都是禽类求偶的叫声

此起彼伏的丘林
仿佛误入一个女性的身体
2006/9/28


穿过桥洞

节日里
他独自划着一只船穿过桥洞

有人在岸上走
有人打算把一只猫扔到无人处

树在分杈而且越来越繁复

在瞬间的桥洞
他为内心瞬间的平静而欢呼
2006/9/29



荡秋千的时候

荡秋千的时候
她会想起什么

荡秋千的时候
一个打野兔的男人正出现在
一条灰色的小径上

雌螳螂正在吞雄螳螂
新婚夫妇在游秋天的山
2006/10/4


独自面对

她一个人在家里
要独自面对植物和热带鱼
以及恐怖电影里的那个
强壮无比的
丈夫
要独自面对街灯斜射进
房间里
和街灯下面走着的
一个总是和她
作对的人
2006/9/23


断章

1

……
 
 
[诗歌]诗歌:下午时光
[ 2007-11-15 23:27:00 | By: 宋烈毅 ]
 

下午时光
作者:宋烈毅

1
冬青树上的果子
终于变黑了
一树的鸟
都很安静
它们都在安静地把一些果子
吞进瘦小的身子

2
晒大白菜的女人
晃动在街景里
那是个发胖的女人
她的男人蹲在墙根下做煤球
做一两个就哈哈气
空地上堆放着水泥管子
可以允许两个孩子同时钻进去

3
他从郊外回来
一声不吭
十个人坐在他对面
也一声不吭
他从郊外
抱了一只猫回来

4
父亲呆在房顶上不愿下来
他在上面种了一些花
养了一些小动物

他能够感觉到
父亲在房顶上来回走动
大声地发脾气

这些都是他父亲死去一年后发生的事

5
推开窗子是巷子
每天都有人经过
很多人在夜里追了过去

而你在下大雪时生了一盆炭火
感到陋室里暖和而宁静

6
把一本书合上
但还在和书中的人物纠缠
仅此一盏台灯
仅此一个人的影子
和窗外的枣树对应


……
 
 
[散文]散文:丢车记
[ 2007-10-19 0:15:00 | By: 宋烈毅 ]
 

《丢车记》

作者:宋烈毅

我丢失了一辆骑了多年的车子。在丢失车子的同时,我也丢失了一部分精神。一辆骑了多年的车子,那该是一辆怎样的车子?我熟悉了它的脾气,它的已经破烂不堪的躯体,但我骑着它在马路上奔驰时感到如此惬意。现在让我回首那些丢车的日子,那些恍恍惚惚的日子,那些在路上踽踽独行的日子。


在这辆老式的车子身上,我花的精力已经太多了。我几乎换掉了它身上的所有零件,没有一处是原来的,但也没有一处是崭新的,堆满了灰尘,骑起来吱吱作响。我有时候骑在宽阔的马路上,真担心它会一下子突然垮掉,让我站在马路中央无事可干。这被人摘掉了铃铛的老家伙,我能够一眼在楼道里一排排的车子里认出它。它太老了,简直老掉牙了,已经陪我穿越了无数的大马路和狭窄的小巷。


……
 
 
[评论]将“无聊”的对话进行下去--读品特戏剧《看管人》
[ 2007-5-24 16:47:00 | By: 宋烈毅 ]
 

将“无聊”的对话进行下去--读品特戏剧《看管人》
作者:宋烈毅


    戏剧应该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在封闭的空间里搭建一个可以让人物表演的舞台,并且让观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舞台,这个封闭的空间便是剧院。而在“剧院”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一部同样是发生在封闭空间里的戏剧,会是怎样一番感受呢?品特(Harold Pinter 1930-)的荒诞戏剧《看管人》(《外国现代派作品选》许真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8月第一版)就是这样一部制造了一个封闭的房间的戏剧。在这部三人三幕剧里,品特让剧中的人物不停地说着“废话”,不停地说着——当然这“废话”中间也横亘着可怕的沉默和停顿——使戏剧呈现出一种密不透风的状态。


……
 
 
[散文]时间缓慢
[ 2007-3-20 11:44: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随笔

《时间缓慢》

       我感觉我在7岁以前一直在生病。虚弱的童年,给我留下的都是一些恐惧的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5岁那年一个陌生人走进家中的情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给我母亲看相的人。说真的,我很讨厌那个人,他给我带来一种不祥之感。我在7岁那年照了我这一生的第一张相片,我戴着一副当时非常流行的塑料墨镜,像一个小老头,没有人能够看清我的眼睛。那时我还没有上学,我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人牵着一条高大的狼狗从街上走过。我出生在一条小街上,那是一条每天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怪事的街,巷子太多,几乎每条巷子都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躲在里面。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喜欢上了雨天,天那么黑,我尽可以躲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想我的心事。我家的房子几乎没有窗子,仅有一个阴暗的天窗。屋顶上排着整齐的瓦,一到晚上就有一些小东西狂奔在那上面。我喜欢黄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每天傍晚总有一些天牛或者蜻蜓之类的小昆虫,叮在天窗上。墙壁太薄了,我可以随便听见隔壁的邻居在讲话,嗡嗡嗡的,我老是担心他们会害我。我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糖。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爱干净,瘦弱,皮肤白,听话。我在7岁以前的几个同伴已经淹死了两个,他们都是陷进河沟里的淤泥里去的,那些河沟都长着荷花,漂亮极了。后来我再也不敢吃莲蓬了。
……

 
 
[评论]安部公房的“美比乌斯圈圈”
[ 2007-3-19 11:25:00 | By: 宋烈毅 ]
 
安部公房的“美比乌斯圈圈” 作者:宋烈毅

安部公房在他的小说中,总是将人物置身于一个有别于我们这个普通世界的地方,一个异地,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在那里他让他小说里的人物像做着噩梦似地挣扎。同小说《箱男》一样,安部公房为他的小说《砂女》里的主人公精心设计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令人窒息的空间--一个海边的“沙洞”。在“沙洞”中,安部公房让一个叫“仁木顺平”的男教师与“沙子”以及沙子周围“沙化”的人、无形的制度作战。当这个孤身一人来海边采集昆虫标本的男教师误入“沙洞”之后,所有的荒诞就发生了。


……
 
 
[评论]沉浸在描述的快感中——读毕肖普的诗 
[ 2007-3-18 22:37:00 | By: 宋烈毅 ]
 
沉浸在描述的快感中——读毕肖普的诗 

宋烈毅

  在描述中获得快感,在快感中继续着描述,这是美国优秀的女诗人毕肖普的诗歌所给人的启示。毕肖普通过她的那些数量并不算多的极具写实主义风格的作品,告诉我们,在她的眼里,诗歌是一种描述的语言艺术,一种偏执于对外部世界进行细微描述的艺术。诚然,任何一个物体都是无法描述穷尽的,但毕肖普的试图穷尽描述的企图,造就了非同凡响的诗意。当然,这些种描述都是别有用心的描述,它们试图超越世界的表象而到达日常语言的彼岸:“那是那高墙和牢房/那海洋甲板上的风和云朵/正在航行的是那水手……那是用木版搭成的港口/是那水手到达的地方。”(《这是一间疯人屋》)

  每一个物体在毕肖普的别具一格的描述中,笼罩着诗意的光芒,这些事物都是诗人所熟知的,都是离她的生存最近的,但这些事物通过她的近乎神经质般的描述,全都被陌生化,产生距离感,它们冷冷地在一种不动声色的描述中呈现于读者眼前:“那大海沉重的表面是不透明的,/但散布在荒野的乱石间/那长椅,那龙虾罐,那船桅/呈半透明的银色,/正像那经年的小建筑/在临海的墙上长出翠绿的苔藓。/那大鱼盆已经被鲱鱼的美丽的鳞片/画上重重皱纹……。”(《鱼房》)如此细致而别有用意的描述让我们不禁怀疑:这些事物是真实的吗?它们本来的面貌就是如此吗?但怀疑归怀疑,这些经过了冷处理的事物却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它们都是被描述如此的事物,它们都是语言的表征。不仅仅是事物,再看看这些语言本身吧,那缓慢、潮湿、冰冷如海水般涌动的节奏、语调,全然都在诗人的掌控之下,但作者我们是看不见的,她隐遁在语言的背后,她全然放任那些词语在一种冷冷的气息中飞舞:“刮去鳞片——/那最美的部分,/用一把黑色的老刀/那刀刃几已磨损殆尽。”(《鱼房》)可以想象,诗人在作如是描述时是多么的快意!诗人的小小阴谋往往就是通过一些故做真实感而得逞的,她假做忠实的描述,连“我祖父的朋友”喜爱抽“好彩”牌的香烟也不放过。的确,这激发了我们的好奇感,并且迷恋上那个年代那个海浪不断冲击的地方。通过这些诗歌,我们可以发现作为一个诗人是幸福的,这幸福正在于诗人在写着她所偏爱的事物同时,还体验着写作本身所给她带来的快感。

  《鱼》是毕肖普最为优秀的作品之一,其迷人之处正在于诗人以她惯常的娴熟的描述技巧显微了一条“鱼”被钓起的过程。诗人用她类似于超级写实主义绘画的艺术技巧,把一条“鱼”描绘得亦真亦幻:“它的棕色皮肤一条条的挂着/好像旧的裱墙花纸/它的色调是深褐色/正像裱墙纸/有花纹,形象像盛开的月季/年日长了,染污了,模糊了。/它身上粘满藤壶/小小的石灰玫瑰/又沾染上/小的白海虱……”。诗人越是如此过细的描写这条“鱼”越是不真实起来,我们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感到一种由于诗歌中主题形象的不确定而产生的眩晕感,这种眩晕对于读者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没有迷失感的阅读就像一次乏味的旅行。可以肯定,诗人是深深知道她的任务的,那就是带领大家随着她的语言的过山车穿越迷宫、隧道。瞧,这条“鱼”不仅可以是“它”,更是具备“他”的:“我敬重他那阴沉的面容/和他的下颌骨的结构”,“他的油光的肠子/上面强烈的红色与黑色/粉红漂浮的膀胱/像一朵牡丹……。”这条“鱼”在“它”和“他”之间摆动,诗人冷静地保持着这种平衡,并再三地在诗歌中强调“这是我看到的”、“我想到”、“我盯住”、“我敬重”等等,暗示了这条“鱼”所具有的某种特定性,即:这只是“我钓到的一条极大的鱼”,不是你的我的他的所有读者的。这条鱼可以被读者释义,但同时又可以不被释义。释义不释义都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正因为“我”的这种局外人的立场,《鱼》具备了一种可以让读者们紧张起来的力量,随着诗人层层的刮鱼鳞式的描述,读者的心无不被拎了起来,从诗篇开头“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一直到诗篇结尾:“一直到一切/都变成/虹彩、虹彩、虹彩!/我把鱼放走了”。这“虹彩”不仅是“我”的“虹彩”,也是我们的“虹彩”,每个读者的“虹彩”,这“虹彩”同时具备着两种快感的电荷,即写作的和阅读的。

  实际上,所谓的风格可能也就是一种偏执狂,偏执于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偏执于以特别的方式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在毕肖普的诗歌中,一部分是描写海边生活和地貌特征的诗歌,而另一部分则是描写动物的诗歌,所有这些诗歌无不体现了毕肖普式的不动声色的描述,这种描述给诗人带来了写作的快感,同时也给每一个读者带来了阅读的愉悦。

 
 
[散文]我为什么写诗
[ 2007-3-18 22:35:00 | By: 宋烈毅 ]
 
我为什么写诗 

宋烈毅



   写诗使我神经衰弱、失眠和耳鸣。诗歌不是一种可以使我变得强大起来的东西,正相反,它使我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在坚硬的世界面前,我经常显得不堪一击。我不是一个适合写诗的人。小时侯,我体弱多病,不愿意接触陌生人,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对世界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现在,我写诗,实际上是我童年生活状态的一种延续。我仍旧恐惧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从小我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玩一个人的游戏,正像现在我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安静地写诗一样。诗歌保留了我最隐秘的部分。我深深地沉浸在我的诗歌里,向这个世界描述着我所理解的另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世界。诗歌里面有一种静,它可以把你和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世界本身并不具备诗意。我经常抱怨自己居住的环境,有着太多的人声和人影。我经常渴望着能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海边小屋,与世隔绝地生活,写着与世隔绝的诗。但我一直只能在嘈杂声中写着自己寂静的诗。

    我经常痛苦的原因是写诗,但不写诗我会更痛苦。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问题。我早就知道诗歌不能改变什么,但写诗确确实实改变了我的生活。这么多年,因为写诗我的生活改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糟了。但我的生活确实发生改变了。当然不写诗也会改变,但生活会改变成另外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不写诗的人照样会活得很好,但我不写诗会活得好吗?我会改掉自言自语的习惯吗?我会放弃我的沉思吗?

   我的诗已经写得够多了,但我为什么还要写下去?诗歌究竟给一个写作者带来了什么?我经常是在别人入睡后才开始写作的,我喜欢那种夜半时分的兴奋和清醒,我陶醉于想象黑暗中仅此一盏孤灯亮着。实际上,我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与词语打交道的人,而不是与人。有时一整天我写不出一个字,而更多时我是在独自静坐、沉思,我不说我在写诗,我说我在等一首诗。我和一首诗歌只存在等待的关系,相遇的关系。瞧,一首诗来了,一首诗又离我而去。 

   有一种真实,诗歌中的真实,它只在诗歌中发生。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而是诗歌的真实,它是一种永远值得信赖的真实。我为这种真实写着,我为这种真实鼓舞着。有时,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为了写诗而活着,是为了与诗歌中的某种真实相遇而活着。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当我将它写完后,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可以去死了。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值得我永远期待?我经常在一首诗写完后,重新陷入一种失落感,那是一种从诗意的言说中抽身而出的失落感。

   写诗的愉悦正在于写一首诗的过程中。我写了一首自以为不错的诗,这种兴奋和快乐却延续了整整一天。天天写诗,天天是好日子,多好!但我写的诗歌能给别人带来同样的快乐吗?他们读我的诗和我写诗时的感受是一样的吗?我的快乐有时仅仅来源于一个词,一个词触动了我,或者更多时是一个句子给我带来了写作的快感。我不是在一吐为快,而是一直在压抑地写作,我在使用每一个词语时尽量冷静、克制。我写一首诗,是在小心地踏入一条词语之河。


原载《诗潮》2005年2期

 
 
[评论]站在天桥上
[ 2007-3-18 22:33:00 | By: 宋烈毅 ]
 
站在天桥上
宋烈毅

  傍晚,我高高地站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我是个爱闲逛的人,但这次我却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只走完了这座天桥的一半。我停在它的中央。这座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叫做“桥”的建筑物就在我的脚下。在我的脚下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和平坦无比的柏油马路,它们也在这座天桥下。天桥下面没有水,没有河流的桥才叫“天桥”?这个和往日一样平淡的傍晚,我站在天桥上,感觉到下面的一切都在如水一般地流淌。

  流淌,速度使车辆和人群流淌。在这座宽阔的天桥下面,我看见了时间和速度。面对一辆卡车、一辆自行车和一个孤独的散步者,我不能虚妄地判断他们速度的快慢,我只能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速度里。我静止地站在天桥上,并未来回走动,我有没有速度呢?在这个白昼即将消逝的黄昏,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正在我脚下前进的速度。这时,一个骑童车的孩子从下面经过,他不知道什么是速度,时间对于他来说是一块表发出来的动听的滴答声。然而,他也在以自己浑然不觉的速度慢慢地前进着。在这座不能称为“伟大”的天桥下,我看不到一个倒退着走路的人。

  在这座高大的天桥上,我什么也不做,我两手空空,我是一个纯粹的观望者。有的人并不看风景,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到天桥上,似乎在等待什么。约会发生在过去,约会要求他们现在去等待。漫长的等待,他们当中总有人不耐烦地走开,那些人不习惯于等待。但也有人会等到天黑。我在天桥下看见了一个熟人,我现在居高临下地看见的是他的双肩和头顶,这是我们平时在林荫道上相遇时所无法看见的,视角的改变竟使他在我的眼里变得陌生!我没和他打招呼,他不是我所要等待的人。其实我什么人也不等待,我是一个纯粹的看风景的人。

  在这座静止的天桥上,除了我一直没有走动,还有几位下棋的老人。在他们看来,天桥只是一个地点,适合于安心下棋消磨时光的地点。他们的这种行为取消了天桥作为一种交通途径的概念。他们晚年中的一部分时间将在天桥上度过。我是个不会下棋的人,但知道作为一个非常投入的弈棋者是绝对不会感受到这桥底发生的一切,他们甚至连近在身边的吵闹也不会发觉。此刻,一辆白色救护车从桥下呼啸而过,在我的瞳仁里消失成一个醒目的白点。呼啸的救护车与平静的弈棋者,我知道他们形成不了相互的干扰。

  奔跑者在道路上继续奔跑,我在暮色中的天桥上继续眺望。我知道这时候有很多人在急着回家,他们惧怕夜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承受不住劳累一天后的疲乏。累,平静的眺望也使我感觉到了累。我的脖颈有些酸疼,累只是一种又酸又疼的感觉?然而,累是不会降临道路的,对于道路上的石子和沙粒而言,从没有什么“累”,只有“粉碎”。人群和车辆的奔驰使它们粉碎,成为挡风玻璃上的浮尘。灰尘与累,它们有着一种无奈的相似。

  我无法抗拒累,但我仍旧不愿走开。在这座坚固的天桥下,有很多事物正在走开。一辆长途客车在下面一晃而过,里面装满了去外省的乘客,他们离开这座城市需要几个小时,而他们离开我和这座天桥只需一瞬!我是个热爱步行的人,这说明了我的一生不能离开多少事物。然而就这一瞬,在那辆满是尘土的长途客车里,肯定有人看见了我和这座造型并不怎么特别的天桥。在终点,他们会把旅途中经历的一切全部忘记?

  能够被别人回忆就是一种幸福。站在钢筋混凝土的天桥上,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会被某一个人不断地纪念、想起。于是,我享受到一种非常遥远的幸福,提前到达的幸福。在这座不很美丽的天桥上,我为自己制造了一次晕眩的幸福。这很真实。这个美妙的黄昏很真实,真实的一切很真实!我站在天桥的中央,白昼和黑夜就要交替,我想:这座天桥会连同它周围所有的一切沉入夜色。在黑暗中,该进行的一切仍需进行。

  在天空尚未完全黑下来之时,我要回去。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是从哪儿来的,还会回到哪儿去。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7期

 
 
[散文]安静的写作
[ 2007-3-18 22:26:00 | By: 宋烈毅 ]
 
安静的写作
宋烈毅

  我居住在一个有着一条大江的城市里,这个城市曾经湖泊纵横,但现在大都已被填得所剩无几。我现在居住的楼房周围曾几何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它们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一直保持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清水壕,一个我曾经玩过水漂的湖泊,它以它的水深水清而出名,它因此也收留了我童年的伙伴——一些贪恋玩水的溺水者。但它现在已是一家皮革厂的高大厂房的所在地了。我目睹了它被填埋的过程,先是垃圾,铺天盖地的肮脏的城市垃圾慢慢吞噬它,那些塑料袋,黄的、黑的、白的、灰的,肆无忌惮地飘荡在深蓝的水面上,我对城市的厌恶正是从此开始的。我今年30岁了,多么不容易,我慢慢地习惯城市习惯生活习惯死亡,多么艰辛。清水壕,已经只能作为一个地名出现在门牌号码上了。我经常地一个人在灯下回想那些至今还需要在清水壕旁叫魂的人,他们为着自己早年溺水的亲人,不得不再次来到那个曾经水波荡漾的地方。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我常常享受着生活所带给我的一切记忆,美好的抑或噩梦般的。这也是我至今不能放弃写作的原因。写作者即是回忆者,黑暗中的始终明亮着的回忆者。

  我的房间外面,一座是楼房,另一座还是楼房,都是水泥的都是灰色的。在这些楼房里面每天相同的时间里发生着不同的事情。楼下的女人天天都要做爱天天发出可怕的叫喊声,她是无聊、寂寞和空虚的;透过我的望远镜望见的一个已经到了更年期的男人,每晚没完没了地做着俯卧撑,多么怪诞的情景;还有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秃顶的老人,偶尔停下来,只是对着楼下望着,对着楼下发呆出神……我总是在保持一种平静去面对这一切。我骑着我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自行车,在街上悠悠地转着,我把车子骑得很慢,这辆车子跟我很多年了,我已经不自觉地把它当作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这个城市生活,我依赖着我的自行车,而如今它老了,该换零件了。我每天都要上很多的楼梯,经过很多人家的门口,那都是些喜欢堆放杂物的门口,有着一两只宠物的门口,发生了很多故事的门口。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在窗前坐下来,抽一支烟,从鼻孔里喷出很浓的烟雾来,然后在这种缥缈的烟雾里开始写作。

  婚姻真是个好东西,它是一种可以给人带来失败感的东西。两个人不可能拼凑着生活在一起,拼凑着去花完所有的日子。我的抽屉总是异常杂乱,里面堆放着可以保证一个人生活的所有物品:存折、身份证、名片、回形针、信封……。一天的时光就是打开抽屉拉上抽屉。房间在努力保持它的立方体,但在一个雨天里,房间在我的情绪里慢慢扭曲慢慢变形。我所居住的是一所租来的房子,房间里处处保存着过去的主人的痕迹,一些锈迹斑斑的图钉,一首用圆珠笔写在墙上的古诗,一面破损的镜子……我努力地以我的生存去消除它们。一个人活着就是要留下自己的痕迹。我目睹了那个患了癌症的邻居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旁的情景,马路本身就是容易让人产生厌世情绪的一个地方,但很少有人真正去凝视它。我每天在马路上飞奔,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认识到这条马路是笔直的,通向一个叫大龙山的树林茂密的地方。人们把自己在车厢上搬上搬下,和我童年时观察到的蚂蚁搬家没什么两样。

  我有在江堤上静坐的习惯。江水总是那么浑浊,江面总是那么苍茫,我有我自己的郁闷。这就是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到江边的原因。在我看来,所谓船,就是一种用来划开江面的工具。江水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流淌着,谁也无法阻挡。我不止一次的看见一条水蛇执拗地游着,逆水而上,但我一点儿也不为它担忧。我痴迷于江面上那些美丽的漩涡,它们都是一些姿态相同的漩涡,不停地旋转着旋转着。我痴迷于这种眩晕。那些喜欢在黑暗中坐在江堤上的恋人们,他们在交谈的同时拥挤着,互相依恋身体。滔滔的江水总能给他们以勇气。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想过一种不平常的生活,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来到江边静坐的原因。我常常坐在江堤上抽一支烟或者偶尔长啸一声,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过着一种烦闷的生活。江对岸的树林时隐时现,使我认识到一条江就是使岸出现。在彼岸,还有一些人活着,同样地制造着房屋和炊烟。

  黄昏是一天中最迷人时刻。我经常在黄昏中独坐,体验光线变化的美妙。房间里的家具总有一种无言的静默,壁橱里挂满了衣服,樟脑丸在默默地挥发它的香味。那些只长叶子的室内植物,在光线中与我相伴。我爱种仙人球,它们使房间安静,使我有一种对时光的满足感。一个人居住是需要植物相伴的,在房间里制造着一个野外。我已经考虑在这个春天种一些爬山虎,让它们爬满我的房间外壁。那时候是一墙的叶子,一墙的碧绿。我几乎喜爱所有的爬藤植物,我需要一种覆盖。我的父亲已经退休了,不像我,他着迷于收集各种门票,他已经头发稀疏了,但还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一个人除了上班还需要另外的一种爱好,另外的一个与自己说话的机会。一个星期被分成7天,每个人都有理由喜欢属于自己的某一天。我一直有对星期天的恐惧。其实那是对星期一的恐惧。星期天来了,星期天过去,我无奈地称之为日子。

  天桥是一个我最爱去的地方。站在天桥上向下望一望,那么多的车辆那么多的人群。只有我是安静的。路灯由远而近,路灯在制造着每个行人的影子。我依旧十分清楚地记得小时侯在路灯下踩自己的影子的情景。街道如今越来越复杂了,还有那些容易让人走失的巷子,我走在窄巷中的时候,总要抬头看看从头顶上飞过的灰色鸽群。鸽哨声有一种迷惘的力量。我理解中的城市是由鸽哨声、银行大厦、窄巷组成的。我至今还有在大街上突然迷失方向的现象,那是一种对熟悉之物突然产生的陌生感。我小时候有过一次迷路的经历,它影响我至今。天桥上的人们有着各自的心情,而我什么也不干,就是看风景,就是一个人高高地站在天桥上,看着人们来来去去。

原载《诗选刊》2004年第五期


 
 
[评论]秘密的容器——读策兰诗歌
[ 2007-3-16 23:32:00 | By: 宋烈毅 ]
 
秘密的容器——读策兰诗歌 

宋烈毅

  在H·奥特看来,诗歌是一种言说那不可言说之物的艺术,诗歌通过模糊而准确的语言呈现了一个个“创造性的空穴”,这些“创造性的空穴”给读者带来深思、启迪和阅读的愉悦,并且他还强调了诗歌语言和“科学语言”的区别,认为“科学语言”必须进行准确无误的言说。看来诗歌是需要秘密的,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诗歌,是值得一再细细品味的诗歌吗?H·奥特的那些“创造性的空穴”使得索绪尔的“能指”在诗歌中得到了一个更为清晰的命名。一直在黑暗中独语的德语诗人保罗·策兰在他的诗歌《作品》中说:“作品弄空了自己,那种/被说出来的,海绿,/在海湾里燃烧。”作品究竟怎样“弄空”了自己,以及怎样才能说出“海绿”,这些都是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生命的诗人保罗·策兰的诗歌中的秘密。 
  按照H·奥特的理论,首先得有“不可言说之物”,然后才有可能进行诗意的“不可言说的言说”。在策兰的诗歌中,那“不可言说之物”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促使策兰要言说出这些“不可言说之物”呢?我们可以找到策兰诗歌中的“不可言说之物”吗?在一些研究者的眼里,策兰的诗歌语言单调而又贫乏,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让我们读读策兰的这些看上去“内容空洞、语言疲乏”的诗句吧:“苍白声部,从/深处剥取:/无言,无物……”(《苍白声部》),“我在你中失去你,那是/我雪白的安慰”(《极地》),“你曾是我的死亡:/你,我可以握住/当一切从我这里失去的时候。”(《你曾是》)我们可以感觉到在策兰的诗句中有一种明显的“负压”和“临界”状态。诗人竭力地想说出些什么,但又无法说出些什么,或者是一种欲言又止,在“说出”和“不说”之间,词语在低低地飞翔。但我们却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
  不难发现,在策兰的诗歌中存在着众多而且已经成为一种体系的“不明之物”,这些“不明之物”是通过诗人诗意地书写出来的,这些飞翔在诗歌语言中的“不明之物”成为我们的阅读之谜:“那是一个……/巨石世界,太阳般遥远”(《那是一个》),“我听见斧头开花,/我听见一个不可命名的地方”(《我听见斧头开花》),“极地/在我们身内/不可逾越”(《极地》),“永恒带他/进入幻境,并/越过。”(《永恒带他》)“巨石世界”、“极地”、“不可命名的地方”、“幻境”等等这些“不明之物”成为一种诗歌中的“创造性的空穴”,这些“空穴”使策兰的诗歌具备了更多的“能指”,也给阅读者带来了“填补”的愉悦。
  不可说,但执意要说。在策兰的诗歌中,出现了大量的否定句式,“非”、“不”、“无”等否定用语频繁出现,用“不可能的”言说“可能”,用“虚无的”言说“真实”,用“否定”言说“肯定”,用“不”言说“是”,等等。在策兰的诗歌中,似乎一切反语皆正语。但这种言说肯定也是一种痛苦的言说,抑郁顿挫的言说,在我看来,正是这种言说造就了策兰诗歌的叙述语调和风格:“一个虚无/我们曾是,现在是,将来/永远是,绽放成花朵:/这虚无,这空无其主的/玫瑰。”(《赞美诗》)——这是一朵被“掏空”了的玫瑰,黑暗中的一个秘密的容器。
  容器性是策兰诗歌的一个无可争辩的特质,这容器是黑暗的,同时也是透明的,既封闭又敞开。策兰用这一诗歌的“容器”承载他内心中积蓄得太多的秘密。《死亡赋格》一诗的“黑牛奶”、《布满骨灰瓮的风景》中的“骨灰瓮”、《在河流中》“阴影”、以及《大提琴进入》中的那个“黑色血液的女人在喝”的“黑色血液的男人的精液”等等,无不具备黑暗和透明的双重性,这种双重性增强了诗歌的“无意义”,即诗歌意义的不可解,从而使阅读更加的成为一种意会、一种感觉。今天看来,可能没有一个人敢于说他从策兰的诗歌中读出了真正的意思,对,是“意思”,也就是诗歌中具体的所指。在策兰的诗歌中只允许存在那永远“不可言说之物”,它拒绝了读者的猜疑,但却又敞开了读者的想象。在策兰诗歌中“喝”、“吃”等词语多次重复出现,并且“喝”和“吃”的都是藏有秘密之物,如:“我是第一个喝蓝色的人”、“秋天从我手里吃它的叶子”、“两次发现石楠可吃”、“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在傍晚喝它”等等,种种迹象表明诗人有一种“吞噬”和“隐瞒”的倾向,有一种自我的容器意识,即作为一个孤独抑郁的诗人,他有守口如瓶的习性。——这让人阅读时强烈地感受到那种来自集中营的压抑。
  言说那不可言说之物,必然导致对语言的逼迫。这种逼迫,表现为诗歌语言的一种加强的诗意,需要诗人进行克制而轻盈的把握。诗歌的语言一直就在H·奥特所说的“日常语言的彼岸”,那是一种令人震惊的“真实”。策兰的这种“别具一格的言说”使得他的诗歌语言内省、沉郁、自我约束,但这也就有可能被人们误读为一种语言的苍白。对于策兰而言,语言向来就不是一件华丽的外衣,它“可近可及,永不丢失地保留在一件东西的损失之中”,它“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你,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真实”(策兰《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策兰的写作是在黑暗中进行着的明亮的写作,甚至在他投入塞纳河自杀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诗歌依然在向我们说话,在黑暗中发出它那自在的“寂静的轰鸣”(海德格尔语):“那是一个失去的故乡,/月亮在它的芦苇间变圆,/那些和我们死于霜寒的事物/处处发出白热,并且看见。”(《冰,伊甸园》)

参考书目:

《保罗·策兰诗文选》,王家新、芮虎译,河北教育出版社。
《不可言说的言说》,H·奥特著,林克、赵勇译,三联书店。

 
 
[评论]写作的冲突
[ 2007-3-16 23:30:00 | By: 宋烈毅 ]
 
写作的冲突 

宋烈毅

  有一种影响的焦虑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自己。不能再写下去了,我感到越来越困难——这就是法国戏剧家尤利斯库的晚年写作的写照。不能再写下去了,是不能再继续重复地写下去了。每个写作者在写作中创造了另一个强大的自我,这个强大的自我隐匿在他的作品中,形同孪生兄弟,在他接下来的创作中不断地影响着他。写作是一种手艺吗?如果是,它应该可以复制;如果不是,它就拒绝重复。风格又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写作者是如何在他的作品中打上他的印记的?痛苦的是,一个写作者在保持风格的同时,又必须突破风格的限制。在自我的焦虑中进行的写作,在写作中不断产生的焦虑。

  塞林格在写出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后就隐居起来了,在一个山上,他建造了一座如同城堡的封闭的水泥屋。偶尔,他也会来到小镇上,购买一些日用品和书籍。事实上,塞林格一直在水泥屋里和自己的“守望者”战斗,他非常勤奋地写着,但最终他输了。——他没有再写出一部让出版商欣喜若狂的作品,甚至什么文字也没有留下,“他写了一些东西,但全都撕毁了”——人们后来都这么呃叹。像塞林格这样以极少量的作品而享誉世界文坛的作家绝非仅有,像《佩德罗·帕拉莫》的作者胡安·鲁尔富,这个靠推销汽车轮胎生活的拉美作家,在写出了他一生中重要而少量的作品之后就没再动笔。但这也就够了,这些作家凭着他们优秀甚至伟大的作品被写入了文学史,对于文学史来讲,他们没有遗憾。但我们能感受到他们晚年的写作或者“写作的晚年”的痛苦吗?一个写作者的痛苦和最黑暗的时刻在他写完一部伟大作品之后降临了,没有读者关心他们,只有写作者自己在与自我奋战,与自我的重复奋战。

  一个写作者如果不再写作意味着什么?当天才的兰波在写出他的那些“醉舟”诗歌之后,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消失了,甚至是死了,事实上天才的兰波四处流浪、淘金,周游列国。但对于诗歌之神而言,那个写诗的天才兰波已经死了,是真的死了。伟大的作品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是忽略人的,忽略作者的。一个写作者在创造作品的同时被他的作品打翻,在强大的作品面前,有一种作为一个作者的虚弱,像是得了肺病的虚弱。当一个作者写出了一部能够自主呼吸的作品之后,他就病了,在阴影和焦虑之中挣扎。

  我们一再地抱怨卡夫卡的小说单调而冗长,我们的快乐和苦恼同时来自于他那种神经质的叙述语调。在卡夫卡的文字中,有一种诗意的枯燥和一种纯净的单调,带有明显自恋情结的叙述,把卡夫卡带往一个永无止尽的语言的城堡。“城堡”作为一种隐喻可以出现在卡夫卡所有的作品中。小说《地洞》中那个充满恐惧的弱小的“动物”就充分地体现了卡夫卡精神上的特点,即对于“终结”的莫名恐惧,那个不知名的“动物”只有不停地打洞、挖洞、垒洞,才能摆脱被突然袭击的危险,而一旦“工作”停止下来了,危险就真正来临了。“挖洞”,但始终没有在“洞中”住下来,卡夫卡也就这样始终没有在他的小说中停下笔来——值得注意和深思的是,他的几部长篇小说都没有结尾,都是“未完成”的作品,但又都是伟大的壮观的作品。在卡夫卡的小说中我们似乎可以察觉到他不愿“完成”的迹象,实际上,卡夫卡的作品就是一种永无休止的叙述。不愿“完成”,这样就可以阻止作品最终将作者从作品中驱逐。在日记和笔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卡夫卡那数量可观的片段式的“半成品”,这些“小碎片”给卡夫卡带来了继续写下去,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重复自己即意味着自戕、厌倦、百无聊赖。但写作之途往往充满着惯性,很多作者都有对自己作品的迷恋,深陷不能自拔或者徜徉、徘徊。是有一种写作上的晚年状态,与年龄无关。“不能重复地写下去”是一个写作者的良心吗?不,应该是一个写作者对于重复的乏味,是其尚未丧失的艺术精神在做坚强抵抗。重复意味着不再新鲜、陌生、迷途、眩晕、刺激、无畏、冒险,重复的作品成为写作者创造力丧失的标志。一个写作者年轻时的作品和晚年的作品有区别吗?他在晚年写的作品还能像年轻时写的那样具有冲击力和勃勃生机吗?晚年具有秋天的性质,感伤伴随着激情的丧失,体内激素的丧失,但秋天的那种澄明之境、沉思之质却能给晚年的写作带来新的生机。有两个歌德,一个是写出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的青年歌德,另一个则是在“狂飙突进”冷却之后创造了巨著《浮士德》的老歌德。

  以“生命和死亡”为诗歌主题的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他短暂的一生制造了一个“紧张的狄兰·托马斯”,从而拒绝了进入晚年,也就拒绝了晚年的写作。很少有像狄兰·托马斯这样的诗人,有意识地使自己进入一种加速度的消耗生命的状态,在他39岁时便酗酒死亡,证实了他生前所扬言的自己要“制造一个紧张的狄兰·托马斯”。一个诗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并且有更多的诗人是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生命,结束写作?狄兰·托马斯的一生是自我暗示的一生,在不断的自我暗示中,他写下了充满死亡暗示的酒精味呛人的瑰丽无比的诗歌。写作在他们看来不应该是老年人做的事,或者说不是老年人所能干好的事?

  而当乔伊斯老了,他和他的学生贝克特坐在一起,有时很长时间无话可说,彼此都感到厌倦。作为乔伊斯多年的密友和私人秘书,贝克特深深的痛苦来自这位英语语言大师所给他的压抑。当然在他狂热地崇拜并热爱乔伊斯的时候,他连乔伊斯的衣着都要模仿——几乎所有贝克特传记的作者都要这样仔细地描述。但影响的焦虑很快就来了,并一度使贝克特痛苦不堪,他无论写怎样的作品,人们都会从中嗅出乔伊斯的气味,那种腐朽的、神奇的、冷血的小说语言。在他人的影响的焦虑中活着的写作者,并不比在自己的阴影中轻松。对于贝克特为什么后来放弃英语改用法语写作,人们大多没有考虑太多,或许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就已经被贝克特那些荒诞而真实的作品所震撼了。但在读者的阅读狂欢中,贝克特获得了一种彻底的解脱,那是他用法语写作换来的。的确,在两种语种之间,能产生影响的焦虑吗?即便有,那种焦虑可以引起注意吗?让我们听听《等待戈多》中那个“幸运儿”的随着意识流动的自述吧,但我们能够察觉出他与《尤利西斯》中的莫莉的喃喃自语有什么不同吗?

  因为焦虑,所以写作,通过写作摆脱焦虑。焦虑感就像阿尔贝·加缪所描述的西绪福斯面对的那块巨石,必须不断地把它推向山顶。写作者具有西绪福斯同样的命运,写作因此也就逃避不了它的荒诞性。在阿尔贝·加缪看来,荒诞中有一种辛酸。这种辛酸或许就是那种能够打动上苍之物。在长篇小说《鼠疫》中,在这篇没有一个女人出现的小说中,阿尔贝·加缪就是通过描述一种人类在困境中痛苦挣扎、自我拯救的辛酸来感动读者,同时也感动自己。记住阿尔贝·加缪告诉我们的:没有活得最好,只有活得最多。的确这样,是写作折磨着每一个写作者但同时也使他们活得更多。

(原载《散文》07年2期)
 
 
[散文]夏天过去(外一篇) 
[ 2007-3-16 23:29:00 | By: 宋烈毅 ]
 
散文两则 

宋烈毅

夏天过去


  夏天过去,而我们微微感到有些虚脱。在夜里,我们做的梦太多了,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住。夏天说过去就过去,我们在傍晚感到有些凉意。洗澡花一直是我们全家人喜欢的一种花,它们只在清晨和傍晚开放,在石头缝里或者在屋顶上开放。洗澡花开的时候,我们坐在家门口捧着碗吃饭,安静地看着洗澡花在黄昏的光线里静悄悄地开放。
  我们在这个夏天里使用的杀虫剂太多了。而我们没有办法。这个夏天,突然有那么多的尺蠖在我们家窗外的黄杨树上爬,它们在这个夏天吃光了所有的树叶。所有的尺蠖都学会了伪装,所有的尺蠖都会像一只尺蠖那样丑陋地在树枝上爬。而有时我们没有办法。
  我们家旁边的一座楼已经开始拆迁了,我们有时感到自己像一只蝉那样声嘶力竭,疲惫不堪。我们经常被莫名其妙地笼罩在房子拆迁的恐惧和焦虑里。看看那些被推土机推倒的房子吧,它们只剩下了什么?一些内墙裸露了出来,那些墙上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而推土机就要来了,我们有时没有办法。
  其实我们并不比植物们敏感。秋风一吹,该落叶的树木就会落叶,紧贴着我们房子的墙壁长起来的那棵结满了红果子的树,在秋天还没有完全到来时,红红的果实就都烂了,落了一地。每天夜里,我们都可以听见一些东西重重地摔落下来的声音,我们在夜里感到恐惧但在白天什么也不害怕。
  我们可以大胆地在一个下午静静地旁观一只黑猫捕食麻雀,静静地消磨掉一个无聊的下午。我们收集一些蝉蜕、蝴蝶标本,借以打发时光。我们可以看着一只螳螂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将大刀向一只蝉的脑袋上挥砍过去,然后安静地回到阴暗的房间里,拿起茶杯,吹开茶叶,慢慢地喝茶。
  整整一个夏天,我不知道掉了多少根头发。我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在即将到来的秋天我的头发会落得更多。我无法阻止自己向中年走去。一个秃顶的男人——那将是我未来的肖像吗?我漫步在路灯下,一些树叶被照着,它们在夜晚享受着这昏黄的灯光。几只蛾子围绕着灯火不停地旋转,撞昏了便跌落下来,像落叶一样,被忽视,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在初夏吐掉的一颗枇杷核已经发芽了,它挺立在一片野草丛中,是荒地上唯一象样的一棵树,小小的树。它能够继续长大、开花并且结出果实吗?可我们从来就没有对它有过任何指望啊,我们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核儿吐掉的啊。我们这样问,同要求一颗小小的枇杷核变出一大堆枇杷没什么两样啊!
  屋顶上会渐渐有霜。那些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柿子,从前我母亲会把它们放在米缸里慢慢捂熟。但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我的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世,她每日在遗像里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我们小心翼翼地剥开通红的柿子皮。我们无声地吃,仿佛无声地啜泣。我们知道,霜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而那些经霜的白菜吃起来会越来越甜。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6年2期)


与火车有关的事

  在夜里,我能够听见火车低沉的轰鸣。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通火车也不过十几年的事,但这短短的十几年,火车那低沉而有力的汽笛声渗透进了我的内心深处。我激动地对他们说,我可以听见火车的汽笛声,真的,在夜里。但他们不相信。他们和我一样整天奔波忙碌,一天天地随着时光老去。在我生活的这个封闭的内陆城市,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火车的日子,人们对江边的轮船有感情,人们喜欢在傍晚时分来到江边欣赏落日。
  而我喜欢在铁轨上行走。我第一次抚摸铁轨也不过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我非常的年轻,我当时就像现在这样深切地知道自己当时非常年轻,并且为我的年轻感到迷茫和焦虑。我第一次见到铁轨的时候就非常地想在铁轨上躺下来,贴在枕木上听一听远方的轰鸣声。在我见过铁轨之前,其实我没去过几个地方。我是通过小时候的一块黑色的上海巧克力来认识上海这个城市,并且想象这个城市的。在我的记忆里,上海总带着一种浓浓的微微发苦的巧克力的味道。
  我有时会把火车想象成一种非常简单的事物:火车来了,火车走了,火车留下一些人又带走一些人,火车拉着一排排漆黑或明亮的窗子。每次当火车从我面前驶过时,我都以一种静默来压抑内心的激动。我知道在火车里面可以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但我经常向往自己坐在火车里面,打开一瓶不断地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齐唰唰地向后面倒去。我太爱啤酒了,因为它有那么多雪白雪白的泡沫,我向往着在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中痛快地喝下这些泡沫。酒瓶是一种可以像车厢一样摇晃的东西,当一个人疲倦了,他就会像一只酒瓶那样在车厢里摇晃。
  火车离开站台的时候有一种无声。我经常有一种去站台送一个人去远行的欲望。这是我内心情感的需要。我的生活一直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绝望。我每天傍晚都会去一个湖畔散步,每去一次我都会扔一颗石子,让它成为一个水漂。当石子在水面上不断地起伏,我获得一种满足。但我已经深深地厌倦了这种围绕着一个湖的生活,湖底长着许多纠缠不清的水草,湖面上倒映着一个工厂的烟囱,一些模糊不清的泳者在向湖里扎着他们沉闷的猛子。当他们潜入湖底,他们或许会听到火车在远方的嘶鸣。
  当一座城市有火车穿过,这个城市就更像一个城市啦。我认为,火车的迷人之处在于它那一节又一节的车厢,长长的,犹如一个怪虫。我更加怀念那老式的蒸汽机头的火车,它们喷着浓烟,呜呜地叫着,穿过隧道。小时候,我一直梦想着坐火车去旅行,认为那是真正的旅行。旅行的魅力在于它的陌生性和冒险性,旅行是向着一种未知挺进。在旅行中,一个旅行者将不断遭遇陌生之物,并且承接这些陌生之物,它们给旅行者带来欢愉。旅行是将一个人置于童年状态,让他惶恐、好奇,有时也会在一无所知中迷失。人是活在感觉中的。我曾经做过无数关于苏州的梦,“我要到苏州去”几乎成了我精神上的一个痼疾。“我要到苏州去”意味着一个人愿意把身体交给“苏州”这个城市,享受这个城市给他带来的独特体验。当我真的漫步于苏州的园林时,当我返回时,我又觉得那是一个梦。但我的那些在苏州的留影、相片一再地提醒我,我去过了,我体验了。哦,那些关于旅行的记忆。
  火车上的车窗就像一个切片,它切下了一小片窗外的风景。它们像我在苏州园林看见的那些用黑瓦隔成的各式各样的花窗吗?但它们都能够“移步易景”,所不同的是,一个是车在动,一个是人在走。火车要经过很多事物,这些事物都成为窗外的风景。我对于火车过桥的感受太深了。当我第一次坐火车经过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我保持着一种肃穆,静静地看着滔滔的江水在桥下翻滚,并且我能够感受到大桥的那种巨大的悬空。火车几乎是在大桥上无声地滑动,火车里所有的人都突然变得安静极了。我觉得一个人要有那种对伟大建筑的敬畏,这也是对大地的敬畏。火车经过大桥是瞬间的事,而我们就活在这一个又一个瞬间里,体验着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所有事物。

(原载《诗刊》下半月刊200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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