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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宋烈毅:最明亮的歌(组诗12首)
[ 2010-8-26 16:29:00 | By: 宋烈毅 ]
 

最明亮的歌(组诗12首)

作者:宋烈毅

 

床底下

 

躺在床上想着

床底下塞着一双

旧球鞋,鞋带松散

鞋帮就像烂菜叶子一样

睁着眼地

躺在床上。睁着眼

地听着床底下的

细微声响——

那是跳进房间的

一只蟋蟀

它越老越叫得欢

它越老

越寂寞难耐

它在床底下

越来越黑。黑而发亮

 

 

我和蛐蛐

 

莲蓬老了,我懒得剥。

淌汗的时候

我觉得

我身上的盐很多

我用扇子赶蚊子

蚊子纷纷

离开我

我蹲在草丛里

学蛐蛐叫着:

这儿没有我。

你们用瓶子装着萤火虫

他们在河边烧着野火

 

 

最明亮的歌

 

蝙蝠出来的时候

他对天空

望着

他对天空望着的时候

谁躲在屋里

唱着歌

谁在过着黑咕隆咚的生活

唱着最明亮的歌

 

 

坐在江堤上

 

我坐在江堤上

听见恋人在黑暗中

耳语,我听见某人

在江水的面前

叹息,偶尔

我也会像他那样

丢一个尚未熄灭的

烟蒂到水里去

哧的一声,一切烧着的东西

丢到水里都会

发出一声叹息

而后是漂浮,我颤抖着

手指,看着潮湿的

烟蒂和更多的漂浮物

挤在一起

这和恋人们在黑暗中

拥抱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嘴唇紧贴着

他们试图在江水的面前

证明他们已经活了

一个世纪

 

肥皂歌

 

肥皂缩小了。

肥皂每天都缩小一点

肥皂是被我们

洗掉的,不是

被我们用刀子

切掉的。肥皂可食

认为肥皂可食的人

是整天睡在

浴缸里的幻想狂

他认为

世界太小而浴缸

太大。漫游世界不如

漫游躯体

漫游房间不如

漫游抽屉。

他在寂静的一天

观察着蟑螂的触须

他在寂静的一天

等来了

下水道里的水声

 

 

某人

 

某人吐掉的口香糖

在广场上

等着你去踩

某人屋檐下的马蜂窝

等着你去烧,去摘

某人穿着拖鞋走在街上

等着你尾随而来

 

 

十年前

 

我不懂太阳是怎样升高的

反正我在跑

他们说我越来越像一条蛞蝓了

这没关系,十年前我就是

一条蛞蝓了

他们是带鱼,十年前就

那么长。我懒得对他们说话

我喜欢一只椿象的热烘烘的夜晚

一根烟,把我的房间弄得

烟雾很大

 

被雨击中

 

一滴雨击中他。

他走在人群里

感到脖子有点湿

那不是别人的脖子

那也不是别人的雨

街道是干的而他

有点湿,街道是

他们的,而他

有点湿,推着购物车的

女人,姿势僵硬

推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密封的空气

有那么一阵子他想

把这街上的一切

都装进塑料袋里

 

 

草丛里

 

坐在草丛里

螳螂靠近我。

我要感谢草很深

感谢草

从不同方向淹没

我。我要感谢

不远处

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打了一天

的羽毛球

从视觉的角度

来讲,我只看到

一只羽毛球

飞着,这是螳螂

大,而我感到很小

很累的时候

天空中仅有一只

羽毛球飞着

草实在太深,草

从不同方向淹没

我看不见他们互相的

较量,他们也看不见

螳螂和我

 

 

电线上

 

电线上

水滴追逐。

今天,他走在大街上

或者独自在房间里

想着的都是

电线上光秃秃的

什么也没有

电线上水滴

追逐。他一整天都在想着

电线为什么

仅有一根

却有两个人在下面走着

什么也不说

雨停了之后天边为什么

没有挂上彩虹

他去看荷花的时候

有人指着荷叶说那不是荷花

那是密密麻麻的

荷叶在挤着

 

 

走出去

 

走出去不如

呆在家中,来到太阳底下

不如坐在房间里

带着一块锈铁不如带着一串回形针

吊儿郎当的太阳

吊儿郎当的早晨你们见面

打招呼:

你好,你的鹦鹉好

你昨天睡了个好觉

今天看上去像鹦鹉一样

有精神,以及

太极拳和老人,荷花和采荷花的

人,他认为动不如静

空树林不如早晨的肠鸣

新鲜的虫子,光线里的露珠

不如那酸奶里的

乳酸菌,醒来感觉

轻松,不如醒来感觉如虫。

感觉窗户清晰

不如感觉早晨毛茸茸

散步不如爬树,赏落叶

乔木,不如摸卷须茎

投石到湖里不如投石

到草丛。那里,蛇蜕了

一层皮,一只蛐蛐在洞口

探着触须

 

 

出门带伞

 

出门带伞。

伞要拿在手上

出门最好显得

若无其事

出门不要东张西望

雨不是说停

就会停的。雨对于

雨中的一个雕塑

是茫然的,就像

雕塑的眼睛那样

茫然。雨只能

茫然地下。一个人

不能保证

他躲在伞中

他的衣服都是干的

一个人也不能保证

这儿在下雨

而那儿

就会很晴朗。

他有可能下一次雨

就换一种颜色

的伞。就是一个

跛子,他在雨天也会

这样干。但往往是

天晴了心情却

好不起来,到处都是

水洼。淌着水

的墙壁上

有一些猜不透的图案

蜘蛛

在织它的网。我们

称之为

蜘蛛国王。一只苍蝇

粘上了就再也

跑不掉了

出门得小心

出门带上伞,不要像

一只苍蝇昏头

昏脑地到处飞

到处窜

 

 

 

通联:安徽省安庆市德宽路二小(246002)宋烈毅

邮箱:songlieyi@tom.com

 
 
[诗歌]宋烈毅:目前的生活(组诗8首)
[ 2010-4-13 22:30:00 | By: 宋烈毅 ]
 

目前的生活(组诗8首)

作者:宋烈毅

 

短章

        

这个早晨是软的,奶油蛋糕一样

令人腻烦,走进家门

鹦鹉在说你好,你宠爱的鹦鹉

浑身长着鲜艳的羽毛

外面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预定的

灌木低矮,被修剪,被灌溉

五分钟自动喷淋一次的水龙头

制造着水雾和人工彩虹

洒水车就要来了,那老年的洒水车

请躲一躲

湿透一次就够了,不要永远潮湿地

呆在房间里,植物一样不说话

发呆,琢磨旧墙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图案

 

       

一个疙瘩,你留着

根雕上的一个疙瘩,它是猜不透的

它是美的,几乎浑然地

保留着一只蝉蜕的形状

美得令人惊惧,像一座断臂的石膏像一样

你说安静就安静,安安静静地关怀那些

小事情,小得就像一只黑黑的蚂蚁

咬住了蚯蚓,在水泥地上

痛苦地扭动

那样的黄昏被牵牛花牵引

一群孩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每家每户都在放飞燕子和蝙蝠

那种寂静,就像老年痴呆症

 

 

空旷的下午

 

楼下有孩子们的尖叫声。

空旷的下午,一个男人拼命地发动

他的摩托车,他就要一头栽进

远方的空气里

只要行走,每个人都会带动周围的

空气,把属于他的一个空间带走

如果两个人站在大街上

交谈,如果两个人的空间

都结着冰,他们只是互相友好地

碰一碰对方的身体

那是有触须的男人,天牛一样的

虚伪,傲慢和蠢蠢欲动

抽着粗长的雪茄烟,到处留下气味

动物们也不过如此,在动物园里

也要划分各自的领地

隔着窗玻璃的两辆公交车

隔着热烘烘的气体, 两个人

互相望着,互不相识,用冷漠来

对付冷漠,用窗玻璃来对付

窗玻璃,一瞬间的擦车而过

裤腿一样的街道,需要一群春游归来

的少女将它拉直,熨平

 

 

旅行的人

 

旅行的人回到家

外面的风景都陌生了

他不再想开口说话

像一只狗

塞在皮箱里,蜷缩成一团

旅行的人带着门票

带着异乡的奇怪

果实回家

他曾经到达海边

喂海鸥,听海鸥们嘎嘎地叫

让这些肥胖的鸟们

一次次地俯冲着他

 

 

每天

 

他要叫鲜花店里所有的花

突然枯萎,他要叫街上所有的

建筑都刷成白色,他有那么多

折磨人的想法。每天都在累积

每天都叫人疯狂

 

 

目前的生活

 

他不能忍受

两个屋顶中冒出来的塔尖

教堂尖顶,避雷针

他整天都在滑雪,祷告

度假,疗养

就像真的来到了阿尔卑斯山

他不能忍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对着对面的烟囱发呆

他站在窗台上

想一想未来,烟囱里的烟

飘出来,形成天空中的大象

 

 

体验

 

他体验过

参加婚礼回来时的

那种孤独:

一个人默默地洗手

认真地洗干净每一根手指

手是两只,它们不知饥饿

 

 

怀念

 

那天我在码头等一个人

我戴着鸭舌帽

我穿着灰大衣

我把手藏在口袋里

我在风中丢一枚硬币

正面,反面,反面,正面

我在风中丢一枚硬币

我害怕出现一个人

但我在等一个人

我害怕出现一个人

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在风中丢一枚硬币

我必须等下去

丢下去

码头堆着锈铁桶

和臭鱼。

 

 

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麻雀太多

密密麻麻,都是麻雀的窝

它们在叼,在啄。

它们不怕人,它们看着

安静的人家

渐渐出现死者

 

 
 
[诗歌]宋烈毅:弦动我心(短诗6首)
[ 2010-4-11 21:58:00 | By: 宋烈毅 ]
 

弦动我心(短诗6首)

 

 

老街

 

 

老街是老的,理发店里坐满了人

老人,小孩,头发如刺猬的女人

这是革面洗心之日,这是老人

小孩,头发站立如刺猬的女人

革面洗心之日,电吹风叫着

电吹风就像一个疯子,电吹风哀悼

着这条老街和老街上的已经消失掉的所有人

 

 

 

打火机的火苗

 

 

打火机的火苗是温的

一点儿也不热

但可以把一根烟点燃

也可以把你膝盖上的那只母猫的尾巴

一瞬间烧着起来,冒着浓烟和焦糊味

摸一摸打火机的火苗,动作要快

不要像一个蜡做的人

那样你的手会软掉,软得没有力气

再把那根烟重新捡起来,夹在指缝里

 

 

 

旧楼前

 

 

在一座旧楼前洗头发的女人

把她的衬衣也弄湿

把她的白颈子也弄湿

在一座旧楼前洗头发的女人

没有唱歌

要唱就唱她的湿头发

要唱就唱她的腹股沟和乳房

要唱就唱这座旧楼和这座旧楼里的水龙头

 

 

擦肩而过

 

 

跟着一个女人走着,不是喜欢她身上的

香水味,也不是喜欢她的衣服华丽而多皱

而是跟着自己多年前的一个记忆走着

那个记忆就像一条河流,漂着很多木头

跟着一个女人走着,这个女人不是木头

这个女人也从没有进入过那条河流

在一个女人的身后,跟着自己的记忆走着

那个记忆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

人群,拽着气球奔跑的孩子,以及绝食者

都擦肩而过

 

 

 

雨水注入河水

 

 

雨水注入河水

比想象中的还要冰冷

他抱着桥墩,守着桥上

过往的车辆

车子是一辆接着一辆

不知从何处来

如果是断桥,它们都将平静地滑入

河水里一辆接着一辆

如果是断桥,他将抱着桥墩一直到天亮

 

 

 

弦动我心

 

 

有时候,人坐在家里

四周的窗户结满冰凌

有时候,妙不可言,而人坐在家里

有时候窗户蒙着水汽

人坐在窗户下

人无法说话,有时候

火炉上烧着水

火炉里的煤添了又添

有时候外面下雪

而人的内心有鸟雀的脚印
人无法说话
有时候人就像坐在公交车里
回忆里的风景不断往后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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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宋烈毅新作:一把电吉他(组诗12首)
[ 2010-3-7 16:16:00 | By: 宋烈毅 ]
 

一把电吉他(组诗12首)

作者:宋烈毅

 

 

没办法

 

街上有警车,有女人

女人是干花

不是一下子就干掉的

她们要经历缓慢的

蒸发,擦着口红

看起来像蜡像

看起来有点假。这些

都和一个交警必须整天地

站在岗亭里一动也不能动的

那样没办法

不像警车,人们一下子就可以

将它抬翻

 

 

周围的景物

 

他对他家周围的景物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到处都是养了狗的人这句话

的意思也可以理解成

到处都是笼子和栅栏。而一个人

踩着狗屎去上班和一个人踩着

落叶去上班的

心境都是一样的

都是沮丧的,和鼻塞相同

和假期相反

 

 

也写大海

 

烟蒂就是烟屁股

你怎么说它都行但不要

骂它,它们燃烧过了

烟灰装了满满一烟灰缸

像大海一样满

你们总是轻轻地弹一弹

就像你们已经来到

真正的海边一样

真正的好烟烧出的烟灰都是雪白的

不像你们的指甲盖

那么脆,那么黄

 

 

优美的小自传

 

在巷子里长大,不等于他

的性格像巷子一样

黑漆漆的,他也不像

巷子里的狗那样

直接地求欢,正如他为了

一只死蟋蟀而哭那样

他许久没弹吉他

许久没对那条巷子回头望一望

 

 

死亡相片之一

 

他突然想闯入一个朋友的家中

但那个朋友已经死掉

很多年,他抑制不住

想对他说话,坐在朋友的

家中,随便把他的一些旧书

翻翻,他反复回忆起的一个

细节是,他把朋友书中

一张女人的相片弄掉在地上

有两只手同时捡起了它

一只是他的,另一只是他朋友的

但那时他就已感觉到

朋友的手冰凉冰凉的了

 

 

死亡相片之二

 

他的朋友已经死掉了很多年

他反复回忆的一个细节是

他们在朋友的家中烧一个女人

的照片,灰烬卷了起来

而味道很有些像

古巴雪茄,他的朋友

在没有烟抽的日子里就烧相片

很多女人的相片。这样过了

很多年,灰烬慢慢把朋友

卷了起来。他想烧掉朋友的照片

他的手冰凉冰凉

也许正需要这样温暖的火焰

 

 

街上的老妪

 

街上的老妪用旧报纸

包着鲜花回家

用旧报纸包着血淋淋的

腰子

肠子

鱼鳞和猫食回家

街上的老妪听着呜呜叫的警车

心惊肉跳地

用旧报纸包着一只病猫回家

街上的老妪,不买面包

不买花花绿绿的杂志女郎

街上的老妪用旧报纸包着

一只病猫

一只破打火机

一个西方独裁者的照片回家

 

 

油桶说

 

风中,一个人追着一张纸

牛皮纸,它像一个人

更像一个被车子压过的人

一个人追着一张牛皮纸

不像一个人滚着油桶那样

轻松,不像一个人滚着

一只空油桶那样轻松

也不像一个人滚着一只

睡了一个男人的油桶

那样厚实而

轻松,一张纸一会儿

滚在风中,一会儿又卷在

风中,不像那油桶

睡了一个男人

不像那油桶,在街上滚着

很沉闷,不像那油桶

大的,滚筒,圆的,空

 

 

输了桌球的人

 

输了桌球的人,在墙角

蹲下来,输了桌球的人

他的手是多余的,输了

时间的人,在墙角的阴影里

蹲下来,输了桌球的人

把他的手插进裤袋里

输了时间的人,抽着香烟

盯着烟头,那烟头是红的

输了桌球的人吹着烟灰

在墙角是多余的,输了烟灰的人

在烟雾中清晰起来,输了桌球

输了时间的人在墙角

蹲下来,输了手的

输了裤袋的,输了墙角阴影的

输了桌球的人被烟灰掩埋

 

 

突然与或者

 

突然想到公园里去

或者相反:突然想钻进

柜子里

躲着,不出来。

突然想和一帮人打牌

或者相反:突然想爬到一棵树上

望一望邻居家的院子

一对老夫妻养了很多鸡

公鸡母鸡喔喔啼。

突然想参加集会和游行

或者相反:突然想用一只木头

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

 

 

一把电吉他

 

我撕纸,黑人弹电吉他

我撕着撕着天就黑了

我撕纸与黑人无关

与天黑无关

我撕纸的时候,黑人在弹他的电吉他

我撕纸的时候比黑人

弹电吉他还要疯狂

我撕纸的时候,整个世界就黑了

人们需要黑人的那一点点火花

需要黑人弹着他的电吉他

不分昼夜地歌唱,歌唱

 

 

即兴

 

借我打火机的人

问过我几点钟

他说火苗是蓝的

我说火苗很红

他说时间和火车

我说苍蝇和火柴棍

他说道路下雪已被封

我说下班回家搭雪人

他说针叶树

我说古老的座钟

他说鸟的爪子

我说寂静的树林寂静的新年和

寂静的新婚夫妇他们说

火苗很蓝也很红

他们把苍蝇当作火柴棍

他们寂寞无聊的时候就搭雪人

窗外有漆黑的针叶树

家中有古老的座钟

他们早上七点钟去赶头班车

他们不管道路下雪已被封

他们心情沮丧的时候就摔枕头

拼命地摔

一直摔出里面雪花般的羽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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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近照一张
[ 2010-2-4 11:14:00 | By: 宋烈毅 ]
 

 
 
[诗歌]宋烈毅:幽暗的时光(组诗14首) 
[ 2010-1-20 8:13:00 | By: 宋烈毅 ]
 


……
 
 
[评论]转王岳新:速读宋烈毅近作《鸟瞰》
[ 2010-1-13 8:30:00 | By: 宋烈毅 ]
 

 写得好比一车厢的私生子——速读宋烈毅近作《鸟瞰》

王岳新 


……
 
 
宋烈毅诗二首 
[ 2010-1-10 17:08: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诗二首

 

鸟瞰


……
 
 
[诗歌]一个沉思默想的男人(组诗) 
[ 2009-12-19 17:17:00 | By: 宋烈毅 ]
 

一个沉思默想的男人(组诗)


……
 
 
[评论]转王岳新评论:以安静抵抗喧嚣——宋烈毅短诗浅论
[ 2009-12-12 15:03:00 | By: 宋烈毅 ]
 
        读宋烈毅的诗歌是从读他的随笔开始的。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他的随笔中有种自我的真性情,好看、耐读。他的随笔缓解了自身对于写作的焦虑。在他的随笔中,写作的秘径不止一次出现。譬如他写塞格林,就写塞格林在写出《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后就隐居起来了,塞格林非常勤奋地写着,但没有再写出一部让出版商欣喜若狂的作品;譬如他写一个用瑞典语写作的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就写她在用独特、高傲的伴有肺结核病一样冷气十足的笔触,写出一些伟大的抒情诗后迅速凋零了。让人猜忌的是,秘密一旦开口说话,是否也就预兆了言说者自身的秘密。我试图从他的这些散落的随笔中找到“线索”。但他随笔中言说的真诚,又抵消了“秘密”这一词的现实存在。他观察敏锐而又见解独到,他把写作的“不可重复性”看作是伟大作家与自我心灵的一次正式会晤,他把诗人的非正常死亡与海洋之神的鲸鱼搁浅同题并论;他言说紧凑而又不乏创造,在他看来,《荒原》就是莎士比亚、华格纳、密特尔敦、约翰?李尔、萨福的言辞的集中营,也就是一首嘈杂之诗,而令我精神为之一振的是,他在随笔《<佩德罗?巴莫拉>:对一个理想的追寻》中写到的“他”“我”之间的互换根本就是他的那些冷清短诗的最佳注脚。宋烈毅遂以“文本里的随笔”完成了自身对写作历史的有效勘测。
……
 
 
答应我,汶川 
[ 2008-5-16 14:27:00 | By: 宋烈毅 ]
 

答应我,汶川

作者:宋烈毅


……
 
 
[诗歌]深度风景(组诗)
[ 2008-3-1 23:41: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的诗


晨雾里

拿气枪打鸟的人
出现在晨雾里

他的脸上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凹坑
而这简直就是个令人不快的早晨

而一只屎壳郎推着粪球如此卖力
到处都是禽类求偶的叫声

此起彼伏的丘林
仿佛误入一个女性的身体
2006/9/28


穿过桥洞

节日里
他独自划着一只船穿过桥洞

有人在岸上走
有人打算把一只猫扔到无人处

树在分杈而且越来越繁复

在瞬间的桥洞
他为内心瞬间的平静而欢呼
2006/9/29



荡秋千的时候

荡秋千的时候
她会想起什么

荡秋千的时候
一个打野兔的男人正出现在
一条灰色的小径上

雌螳螂正在吞雄螳螂
新婚夫妇在游秋天的山
2006/10/4


独自面对

她一个人在家里
要独自面对植物和热带鱼
以及恐怖电影里的那个
强壮无比的
丈夫
要独自面对街灯斜射进
房间里
和街灯下面走着的
一个总是和她
作对的人
2006/9/23


断章

1

……
 
 
[诗歌]诗歌:下午时光
[ 2007-11-15 23:27:00 | By: 宋烈毅 ]
 

下午时光
作者:宋烈毅

1
冬青树上的果子
终于变黑了
一树的鸟
都很安静
它们都在安静地把一些果子
吞进瘦小的身子

2
晒大白菜的女人
晃动在街景里
那是个发胖的女人
她的男人蹲在墙根下做煤球
做一两个就哈哈气
空地上堆放着水泥管子
可以允许两个孩子同时钻进去

3
他从郊外回来
一声不吭
十个人坐在他对面
也一声不吭
他从郊外
抱了一只猫回来

4
父亲呆在房顶上不愿下来
他在上面种了一些花
养了一些小动物

他能够感觉到
父亲在房顶上来回走动
大声地发脾气

这些都是他父亲死去一年后发生的事

5
推开窗子是巷子
每天都有人经过
很多人在夜里追了过去

而你在下大雪时生了一盆炭火
感到陋室里暖和而宁静

6
把一本书合上
但还在和书中的人物纠缠
仅此一盏台灯
仅此一个人的影子
和窗外的枣树对应


……
 
 
[散文]散文:丢车记
[ 2007-10-19 0:15:00 | By: 宋烈毅 ]
 

《丢车记》

作者:宋烈毅

我丢失了一辆骑了多年的车子。在丢失车子的同时,我也丢失了一部分精神。一辆骑了多年的车子,那该是一辆怎样的车子?我熟悉了它的脾气,它的已经破烂不堪的躯体,但我骑着它在马路上奔驰时感到如此惬意。现在让我回首那些丢车的日子,那些恍恍惚惚的日子,那些在路上踽踽独行的日子。


在这辆老式的车子身上,我花的精力已经太多了。我几乎换掉了它身上的所有零件,没有一处是原来的,但也没有一处是崭新的,堆满了灰尘,骑起来吱吱作响。我有时候骑在宽阔的马路上,真担心它会一下子突然垮掉,让我站在马路中央无事可干。这被人摘掉了铃铛的老家伙,我能够一眼在楼道里一排排的车子里认出它。它太老了,简直老掉牙了,已经陪我穿越了无数的大马路和狭窄的小巷。


……
 
 
[评论]将“无聊”的对话进行下去--读品特戏剧《看管人》
[ 2007-5-24 16:47:00 | By: 宋烈毅 ]
 

将“无聊”的对话进行下去--读品特戏剧《看管人》
作者:宋烈毅


    戏剧应该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在封闭的空间里搭建一个可以让人物表演的舞台,并且让观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舞台,这个封闭的空间便是剧院。而在“剧院”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观看一部同样是发生在封闭空间里的戏剧,会是怎样一番感受呢?品特(Harold Pinter 1930-)的荒诞戏剧《看管人》(《外国现代派作品选》许真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8月第一版)就是这样一部制造了一个封闭的房间的戏剧。在这部三人三幕剧里,品特让剧中的人物不停地说着“废话”,不停地说着——当然这“废话”中间也横亘着可怕的沉默和停顿——使戏剧呈现出一种密不透风的状态。


……
 
 
[散文]时间缓慢
[ 2007-3-20 11:44:00 | By: 宋烈毅 ]
 

宋烈毅随笔

《时间缓慢》

       我感觉我在7岁以前一直在生病。虚弱的童年,给我留下的都是一些恐惧的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5岁那年一个陌生人走进家中的情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给我母亲看相的人。说真的,我很讨厌那个人,他给我带来一种不祥之感。我在7岁那年照了我这一生的第一张相片,我戴着一副当时非常流行的塑料墨镜,像一个小老头,没有人能够看清我的眼睛。那时我还没有上学,我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人牵着一条高大的狼狗从街上走过。我出生在一条小街上,那是一条每天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怪事的街,巷子太多,几乎每条巷子都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躲在里面。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喜欢上了雨天,天那么黑,我尽可以躲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想我的心事。我家的房子几乎没有窗子,仅有一个阴暗的天窗。屋顶上排着整齐的瓦,一到晚上就有一些小东西狂奔在那上面。我喜欢黄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每天傍晚总有一些天牛或者蜻蜓之类的小昆虫,叮在天窗上。墙壁太薄了,我可以随便听见隔壁的邻居在讲话,嗡嗡嗡的,我老是担心他们会害我。我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糖。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爱干净,瘦弱,皮肤白,听话。我在7岁以前的几个同伴已经淹死了两个,他们都是陷进河沟里的淤泥里去的,那些河沟都长着荷花,漂亮极了。后来我再也不敢吃莲蓬了。
……

 
 
[评论]安部公房的“美比乌斯圈圈”
[ 2007-3-19 11:25:00 | By: 宋烈毅 ]
 
安部公房的“美比乌斯圈圈” 作者:宋烈毅

安部公房在他的小说中,总是将人物置身于一个有别于我们这个普通世界的地方,一个异地,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在那里他让他小说里的人物像做着噩梦似地挣扎。同小说《箱男》一样,安部公房为他的小说《砂女》里的主人公精心设计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令人窒息的空间--一个海边的“沙洞”。在“沙洞”中,安部公房让一个叫“仁木顺平”的男教师与“沙子”以及沙子周围“沙化”的人、无形的制度作战。当这个孤身一人来海边采集昆虫标本的男教师误入“沙洞”之后,所有的荒诞就发生了。


……
 
 
[评论]沉浸在描述的快感中——读毕肖普的诗 
[ 2007-3-18 22:37:00 | By: 宋烈毅 ]
 
沉浸在描述的快感中——读毕肖普的诗 

宋烈毅

  在描述中获得快感,在快感中继续着描述,这是美国优秀的女诗人毕肖普的诗歌所给人的启示。毕肖普通过她的那些数量并不算多的极具写实主义风格的作品,告诉我们,在她的眼里,诗歌是一种描述的语言艺术,一种偏执于对外部世界进行细微描述的艺术。诚然,任何一个物体都是无法描述穷尽的,但毕肖普的试图穷尽描述的企图,造就了非同凡响的诗意。当然,这些种描述都是别有用心的描述,它们试图超越世界的表象而到达日常语言的彼岸:“那是那高墙和牢房/那海洋甲板上的风和云朵/正在航行的是那水手……那是用木版搭成的港口/是那水手到达的地方。”(《这是一间疯人屋》)

  每一个物体在毕肖普的别具一格的描述中,笼罩着诗意的光芒,这些事物都是诗人所熟知的,都是离她的生存最近的,但这些事物通过她的近乎神经质般的描述,全都被陌生化,产生距离感,它们冷冷地在一种不动声色的描述中呈现于读者眼前:“那大海沉重的表面是不透明的,/但散布在荒野的乱石间/那长椅,那龙虾罐,那船桅/呈半透明的银色,/正像那经年的小建筑/在临海的墙上长出翠绿的苔藓。/那大鱼盆已经被鲱鱼的美丽的鳞片/画上重重皱纹……。”(《鱼房》)如此细致而别有用意的描述让我们不禁怀疑:这些事物是真实的吗?它们本来的面貌就是如此吗?但怀疑归怀疑,这些经过了冷处理的事物却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它们都是被描述如此的事物,它们都是语言的表征。不仅仅是事物,再看看这些语言本身吧,那缓慢、潮湿、冰冷如海水般涌动的节奏、语调,全然都在诗人的掌控之下,但作者我们是看不见的,她隐遁在语言的背后,她全然放任那些词语在一种冷冷的气息中飞舞:“刮去鳞片——/那最美的部分,/用一把黑色的老刀/那刀刃几已磨损殆尽。”(《鱼房》)可以想象,诗人在作如是描述时是多么的快意!诗人的小小阴谋往往就是通过一些故做真实感而得逞的,她假做忠实的描述,连“我祖父的朋友”喜爱抽“好彩”牌的香烟也不放过。的确,这激发了我们的好奇感,并且迷恋上那个年代那个海浪不断冲击的地方。通过这些诗歌,我们可以发现作为一个诗人是幸福的,这幸福正在于诗人在写着她所偏爱的事物同时,还体验着写作本身所给她带来的快感。

  《鱼》是毕肖普最为优秀的作品之一,其迷人之处正在于诗人以她惯常的娴熟的描述技巧显微了一条“鱼”被钓起的过程。诗人用她类似于超级写实主义绘画的艺术技巧,把一条“鱼”描绘得亦真亦幻:“它的棕色皮肤一条条的挂着/好像旧的裱墙花纸/它的色调是深褐色/正像裱墙纸/有花纹,形象像盛开的月季/年日长了,染污了,模糊了。/它身上粘满藤壶/小小的石灰玫瑰/又沾染上/小的白海虱……”。诗人越是如此过细的描写这条“鱼”越是不真实起来,我们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感到一种由于诗歌中主题形象的不确定而产生的眩晕感,这种眩晕对于读者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没有迷失感的阅读就像一次乏味的旅行。可以肯定,诗人是深深知道她的任务的,那就是带领大家随着她的语言的过山车穿越迷宫、隧道。瞧,这条“鱼”不仅可以是“它”,更是具备“他”的:“我敬重他那阴沉的面容/和他的下颌骨的结构”,“他的油光的肠子/上面强烈的红色与黑色/粉红漂浮的膀胱/像一朵牡丹……。”这条“鱼”在“它”和“他”之间摆动,诗人冷静地保持着这种平衡,并再三地在诗歌中强调“这是我看到的”、“我想到”、“我盯住”、“我敬重”等等,暗示了这条“鱼”所具有的某种特定性,即:这只是“我钓到的一条极大的鱼”,不是你的我的他的所有读者的。这条鱼可以被读者释义,但同时又可以不被释义。释义不释义都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正因为“我”的这种局外人的立场,《鱼》具备了一种可以让读者们紧张起来的力量,随着诗人层层的刮鱼鳞式的描述,读者的心无不被拎了起来,从诗篇开头“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一直到诗篇结尾:“一直到一切/都变成/虹彩、虹彩、虹彩!/我把鱼放走了”。这“虹彩”不仅是“我”的“虹彩”,也是我们的“虹彩”,每个读者的“虹彩”,这“虹彩”同时具备着两种快感的电荷,即写作的和阅读的。

  实际上,所谓的风格可能也就是一种偏执狂,偏执于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偏执于以特别的方式写自己钟爱的事物。在毕肖普的诗歌中,一部分是描写海边生活和地貌特征的诗歌,而另一部分则是描写动物的诗歌,所有这些诗歌无不体现了毕肖普式的不动声色的描述,这种描述给诗人带来了写作的快感,同时也给每一个读者带来了阅读的愉悦。

 
 
[散文]我为什么写诗
[ 2007-3-18 22:35:00 | By: 宋烈毅 ]
 
我为什么写诗 

宋烈毅



   写诗使我神经衰弱、失眠和耳鸣。诗歌不是一种可以使我变得强大起来的东西,正相反,它使我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在坚硬的世界面前,我经常显得不堪一击。我不是一个适合写诗的人。小时侯,我体弱多病,不愿意接触陌生人,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对世界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现在,我写诗,实际上是我童年生活状态的一种延续。我仍旧恐惧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从小我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玩一个人的游戏,正像现在我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安静地写诗一样。诗歌保留了我最隐秘的部分。我深深地沉浸在我的诗歌里,向这个世界描述着我所理解的另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世界。诗歌里面有一种静,它可以把你和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世界本身并不具备诗意。我经常抱怨自己居住的环境,有着太多的人声和人影。我经常渴望着能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海边小屋,与世隔绝地生活,写着与世隔绝的诗。但我一直只能在嘈杂声中写着自己寂静的诗。

    我经常痛苦的原因是写诗,但不写诗我会更痛苦。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问题。我早就知道诗歌不能改变什么,但写诗确确实实改变了我的生活。这么多年,因为写诗我的生活改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糟了。但我的生活确实发生改变了。当然不写诗也会改变,但生活会改变成另外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不写诗的人照样会活得很好,但我不写诗会活得好吗?我会改掉自言自语的习惯吗?我会放弃我的沉思吗?

   我的诗已经写得够多了,但我为什么还要写下去?诗歌究竟给一个写作者带来了什么?我经常是在别人入睡后才开始写作的,我喜欢那种夜半时分的兴奋和清醒,我陶醉于想象黑暗中仅此一盏孤灯亮着。实际上,我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与词语打交道的人,而不是与人。有时一整天我写不出一个字,而更多时我是在独自静坐、沉思,我不说我在写诗,我说我在等一首诗。我和一首诗歌只存在等待的关系,相遇的关系。瞧,一首诗来了,一首诗又离我而去。 

   有一种真实,诗歌中的真实,它只在诗歌中发生。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而是诗歌的真实,它是一种永远值得信赖的真实。我为这种真实写着,我为这种真实鼓舞着。有时,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为了写诗而活着,是为了与诗歌中的某种真实相遇而活着。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当我将它写完后,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可以去死了。有没有这样一首诗值得我永远期待?我经常在一首诗写完后,重新陷入一种失落感,那是一种从诗意的言说中抽身而出的失落感。

   写诗的愉悦正在于写一首诗的过程中。我写了一首自以为不错的诗,这种兴奋和快乐却延续了整整一天。天天写诗,天天是好日子,多好!但我写的诗歌能给别人带来同样的快乐吗?他们读我的诗和我写诗时的感受是一样的吗?我的快乐有时仅仅来源于一个词,一个词触动了我,或者更多时是一个句子给我带来了写作的快感。我不是在一吐为快,而是一直在压抑地写作,我在使用每一个词语时尽量冷静、克制。我写一首诗,是在小心地踏入一条词语之河。


原载《诗潮》2005年2期

 
 
[评论]站在天桥上
[ 2007-3-18 22:33:00 | By: 宋烈毅 ]
 
站在天桥上
宋烈毅

  傍晚,我高高地站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我是个爱闲逛的人,但这次我却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只走完了这座天桥的一半。我停在它的中央。这座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叫做“桥”的建筑物就在我的脚下。在我的脚下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和平坦无比的柏油马路,它们也在这座天桥下。天桥下面没有水,没有河流的桥才叫“天桥”?这个和往日一样平淡的傍晚,我站在天桥上,感觉到下面的一切都在如水一般地流淌。

  流淌,速度使车辆和人群流淌。在这座宽阔的天桥下面,我看见了时间和速度。面对一辆卡车、一辆自行车和一个孤独的散步者,我不能虚妄地判断他们速度的快慢,我只能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速度里。我静止地站在天桥上,并未来回走动,我有没有速度呢?在这个白昼即将消逝的黄昏,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正在我脚下前进的速度。这时,一个骑童车的孩子从下面经过,他不知道什么是速度,时间对于他来说是一块表发出来的动听的滴答声。然而,他也在以自己浑然不觉的速度慢慢地前进着。在这座不能称为“伟大”的天桥下,我看不到一个倒退着走路的人。

  在这座高大的天桥上,我什么也不做,我两手空空,我是一个纯粹的观望者。有的人并不看风景,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到天桥上,似乎在等待什么。约会发生在过去,约会要求他们现在去等待。漫长的等待,他们当中总有人不耐烦地走开,那些人不习惯于等待。但也有人会等到天黑。我在天桥下看见了一个熟人,我现在居高临下地看见的是他的双肩和头顶,这是我们平时在林荫道上相遇时所无法看见的,视角的改变竟使他在我的眼里变得陌生!我没和他打招呼,他不是我所要等待的人。其实我什么人也不等待,我是一个纯粹的看风景的人。

  在这座静止的天桥上,除了我一直没有走动,还有几位下棋的老人。在他们看来,天桥只是一个地点,适合于安心下棋消磨时光的地点。他们的这种行为取消了天桥作为一种交通途径的概念。他们晚年中的一部分时间将在天桥上度过。我是个不会下棋的人,但知道作为一个非常投入的弈棋者是绝对不会感受到这桥底发生的一切,他们甚至连近在身边的吵闹也不会发觉。此刻,一辆白色救护车从桥下呼啸而过,在我的瞳仁里消失成一个醒目的白点。呼啸的救护车与平静的弈棋者,我知道他们形成不了相互的干扰。

  奔跑者在道路上继续奔跑,我在暮色中的天桥上继续眺望。我知道这时候有很多人在急着回家,他们惧怕夜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承受不住劳累一天后的疲乏。累,平静的眺望也使我感觉到了累。我的脖颈有些酸疼,累只是一种又酸又疼的感觉?然而,累是不会降临道路的,对于道路上的石子和沙粒而言,从没有什么“累”,只有“粉碎”。人群和车辆的奔驰使它们粉碎,成为挡风玻璃上的浮尘。灰尘与累,它们有着一种无奈的相似。

  我无法抗拒累,但我仍旧不愿走开。在这座坚固的天桥下,有很多事物正在走开。一辆长途客车在下面一晃而过,里面装满了去外省的乘客,他们离开这座城市需要几个小时,而他们离开我和这座天桥只需一瞬!我是个热爱步行的人,这说明了我的一生不能离开多少事物。然而就这一瞬,在那辆满是尘土的长途客车里,肯定有人看见了我和这座造型并不怎么特别的天桥。在终点,他们会把旅途中经历的一切全部忘记?

  能够被别人回忆就是一种幸福。站在钢筋混凝土的天桥上,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会被某一个人不断地纪念、想起。于是,我享受到一种非常遥远的幸福,提前到达的幸福。在这座不很美丽的天桥上,我为自己制造了一次晕眩的幸福。这很真实。这个美妙的黄昏很真实,真实的一切很真实!我站在天桥的中央,白昼和黑夜就要交替,我想:这座天桥会连同它周围所有的一切沉入夜色。在黑暗中,该进行的一切仍需进行。

  在天空尚未完全黑下来之时,我要回去。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座天桥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打算到街的对面去,我是从哪儿来的,还会回到哪儿去。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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