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烈毅随笔

《时间缓慢》

       我感觉我在7岁以前一直在生病。虚弱的童年，给我留下的都是一些恐惧的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5岁那年一个陌生人走进家中的情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给我母亲看相的人。说真的，我很讨厌那个人，他给我带来一种不祥之感。我在7岁那年照了我这一生的第一张相片，我戴着一副当时非常流行的塑料墨镜，像一个小老头，没有人能够看清我的眼睛。那时我还没有上学，我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人牵着一条高大的狼狗从街上走过。我出生在一条小街上，那是一条每天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怪事的街，巷子太多，几乎每条巷子都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躲在里面。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喜欢上了雨天，天那么黑，我尽可以躲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想我的心事。我家的房子几乎没有窗子，仅有一个阴暗的天窗。屋顶上排着整齐的瓦，一到晚上就有一些小东西狂奔在那上面。我喜欢黄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每天傍晚总有一些天牛或者蜻蜓之类的小昆虫，叮在天窗上。墙壁太薄了，我可以随便听见隔壁的邻居在讲话，嗡嗡嗡的，我老是担心他们会害我。我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糖。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爱干净，瘦弱，皮肤白，听话。我在7岁以前的几个同伴已经淹死了两个，他们都是陷进河沟里的淤泥里去的，那些河沟都长着荷花，漂亮极了。后来我再也不敢吃莲蓬了。我刚才说过了我是喜欢雨天的，喧哗的雨水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打着漩儿，令人产生许多发狂的想法。但后来我彻底害怕了。我在7岁那年发生的事太多了，有一回我被一只落在地上的蝙蝠咬伤了，我把它甩起来，它又飞走了。我在7岁的时候还迷过一次路，在我印象中那个我迷失方向的地方有着高大的机器轰鸣的厂房，有皮革的气味，有戴口罩的人，街的一角布置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栓。我不可能忘记我迷路的时候天空是阴着的，街上的景色都是铅灰色的，一个孩子在楼顶上玩着一只乳白色的气球，许多年后我猜想那很可能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只避孕套。我不可能忘记我7岁迷路时的那种恐惧的情绪。后来我上学了，我看了第一场电影，当我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我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会慢慢变黑。于是，我对于时间的恐惧真正开始了。有一次我过马路，当我站在马路中央的时候，我突然地意识到我已经21岁了。再接下来我很快地就到了30岁。我一直就不怎么喜欢星期天，我一直就认为在7天当中星期天是一个让人最感焦虑的一天，尤其是到了星期天的下午，我几乎什么也不能做，盼望着夜晚降临星期天很快地过去。我在21岁左右的时候对于上班简直厌倦极了，我经常一个人在上班的时间骑着车子逃到街上，但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我常常是骑着车子在街上狂奔，直到将自己的精力耗尽。渐渐的，我有了失眠的毛病。在我18岁的时候我就不可遏止地沉迷于手淫。在那些筋疲力尽的日子里，我几乎整夜整夜地做着噩梦。我开始养植物，在所有的植物中我最喜欢爬藤类的植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它有那么高的墙和那么茂盛的爬山虎。我也慢慢地迷恋上了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我迷恋于这个城市里所有古老的街巷和建筑。玉虹街是我最经常去的一条老街，在那里我找到了我童年时才会有的梦境，一座座老房子使我永远感到陌生和孤独。我是在不断地自我暗示中进入30岁的，那时，窗外的一棵枫杨像一个怀孕的女人结满了果实，秋风一吹，它们就飘落下螺旋桨似的果实。我其实在30岁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老了，我老是自言自语地说我30岁了，我已经不可能回到20岁了，我身体里的一些器官有了炎症，我开始吃中药。我30岁那年我母亲去世了，这对我是个刺激，我一直不知道死亡其实离我很近，我活到30岁了竟然没有认真地考虑关于死亡的问题。我渐渐热衷于在湖边散步，我一路走着一路自言自语：我30岁了，我不可能再有年轻人的那种冲动了。时间长了，我已经厌倦了晴天，我喜欢那些刮大风的日子，风把树刮成各种形状，树叶重重地砸在我的脸上，我陶醉于风声中的那些夜晚。我以前住的那座老房子已经有很多人死去了，房子真该拆了，我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房子已经拆掉了，我父亲栽下的一棵椿树也被一个三轮车夫用粗铁链锁死了。时间过得缓慢，但时间总有一天都会被我们花掉的。

（原载《诗歌月刊》2005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