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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写作
[ 2007-3-18 22:26:00 | By: 宋烈毅 ]
 
安静的写作
宋烈毅

  我居住在一个有着一条大江的城市里,这个城市曾经湖泊纵横,但现在大都已被填得所剩无几。我现在居住的楼房周围曾几何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它们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一直保持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清水壕,一个我曾经玩过水漂的湖泊,它以它的水深水清而出名,它因此也收留了我童年的伙伴——一些贪恋玩水的溺水者。但它现在已是一家皮革厂的高大厂房的所在地了。我目睹了它被填埋的过程,先是垃圾,铺天盖地的肮脏的城市垃圾慢慢吞噬它,那些塑料袋,黄的、黑的、白的、灰的,肆无忌惮地飘荡在深蓝的水面上,我对城市的厌恶正是从此开始的。我今年30岁了,多么不容易,我慢慢地习惯城市习惯生活习惯死亡,多么艰辛。清水壕,已经只能作为一个地名出现在门牌号码上了。我经常地一个人在灯下回想那些至今还需要在清水壕旁叫魂的人,他们为着自己早年溺水的亲人,不得不再次来到那个曾经水波荡漾的地方。我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我常常享受着生活所带给我的一切记忆,美好的抑或噩梦般的。这也是我至今不能放弃写作的原因。写作者即是回忆者,黑暗中的始终明亮着的回忆者。

  我的房间外面,一座是楼房,另一座还是楼房,都是水泥的都是灰色的。在这些楼房里面每天相同的时间里发生着不同的事情。楼下的女人天天都要做爱天天发出可怕的叫喊声,她是无聊、寂寞和空虚的;透过我的望远镜望见的一个已经到了更年期的男人,每晚没完没了地做着俯卧撑,多么怪诞的情景;还有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秃顶的老人,偶尔停下来,只是对着楼下望着,对着楼下发呆出神……我总是在保持一种平静去面对这一切。我骑着我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自行车,在街上悠悠地转着,我把车子骑得很慢,这辆车子跟我很多年了,我已经不自觉地把它当作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这个城市生活,我依赖着我的自行车,而如今它老了,该换零件了。我每天都要上很多的楼梯,经过很多人家的门口,那都是些喜欢堆放杂物的门口,有着一两只宠物的门口,发生了很多故事的门口。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在窗前坐下来,抽一支烟,从鼻孔里喷出很浓的烟雾来,然后在这种缥缈的烟雾里开始写作。

  婚姻真是个好东西,它是一种可以给人带来失败感的东西。两个人不可能拼凑着生活在一起,拼凑着去花完所有的日子。我的抽屉总是异常杂乱,里面堆放着可以保证一个人生活的所有物品:存折、身份证、名片、回形针、信封……。一天的时光就是打开抽屉拉上抽屉。房间在努力保持它的立方体,但在一个雨天里,房间在我的情绪里慢慢扭曲慢慢变形。我所居住的是一所租来的房子,房间里处处保存着过去的主人的痕迹,一些锈迹斑斑的图钉,一首用圆珠笔写在墙上的古诗,一面破损的镜子……我努力地以我的生存去消除它们。一个人活着就是要留下自己的痕迹。我目睹了那个患了癌症的邻居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旁的情景,马路本身就是容易让人产生厌世情绪的一个地方,但很少有人真正去凝视它。我每天在马路上飞奔,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认识到这条马路是笔直的,通向一个叫大龙山的树林茂密的地方。人们把自己在车厢上搬上搬下,和我童年时观察到的蚂蚁搬家没什么两样。

  我有在江堤上静坐的习惯。江水总是那么浑浊,江面总是那么苍茫,我有我自己的郁闷。这就是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到江边的原因。在我看来,所谓船,就是一种用来划开江面的工具。江水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流淌着,谁也无法阻挡。我不止一次的看见一条水蛇执拗地游着,逆水而上,但我一点儿也不为它担忧。我痴迷于江面上那些美丽的漩涡,它们都是一些姿态相同的漩涡,不停地旋转着旋转着。我痴迷于这种眩晕。那些喜欢在黑暗中坐在江堤上的恋人们,他们在交谈的同时拥挤着,互相依恋身体。滔滔的江水总能给他们以勇气。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想过一种不平常的生活,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来到江边静坐的原因。我常常坐在江堤上抽一支烟或者偶尔长啸一声,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过着一种烦闷的生活。江对岸的树林时隐时现,使我认识到一条江就是使岸出现。在彼岸,还有一些人活着,同样地制造着房屋和炊烟。

  黄昏是一天中最迷人时刻。我经常在黄昏中独坐,体验光线变化的美妙。房间里的家具总有一种无言的静默,壁橱里挂满了衣服,樟脑丸在默默地挥发它的香味。那些只长叶子的室内植物,在光线中与我相伴。我爱种仙人球,它们使房间安静,使我有一种对时光的满足感。一个人居住是需要植物相伴的,在房间里制造着一个野外。我已经考虑在这个春天种一些爬山虎,让它们爬满我的房间外壁。那时候是一墙的叶子,一墙的碧绿。我几乎喜爱所有的爬藤植物,我需要一种覆盖。我的父亲已经退休了,不像我,他着迷于收集各种门票,他已经头发稀疏了,但还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一个人除了上班还需要另外的一种爱好,另外的一个与自己说话的机会。一个星期被分成7天,每个人都有理由喜欢属于自己的某一天。我一直有对星期天的恐惧。其实那是对星期一的恐惧。星期天来了,星期天过去,我无奈地称之为日子。

  天桥是一个我最爱去的地方。站在天桥上向下望一望,那么多的车辆那么多的人群。只有我是安静的。路灯由远而近,路灯在制造着每个行人的影子。我依旧十分清楚地记得小时侯在路灯下踩自己的影子的情景。街道如今越来越复杂了,还有那些容易让人走失的巷子,我走在窄巷中的时候,总要抬头看看从头顶上飞过的灰色鸽群。鸽哨声有一种迷惘的力量。我理解中的城市是由鸽哨声、银行大厦、窄巷组成的。我至今还有在大街上突然迷失方向的现象,那是一种对熟悉之物突然产生的陌生感。我小时候有过一次迷路的经历,它影响我至今。天桥上的人们有着各自的心情,而我什么也不干,就是看风景,就是一个人高高地站在天桥上,看着人们来来去去。

原载《诗选刊》2004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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