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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被简略的回忆
[ 2007-3-16 23:20:00 | By: 宋烈毅 ]
 


被简略的回忆 

宋烈毅

        已进入耄耋之年的阿赫玛托娃以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调向我们叙述了她的一生,这种轻描淡写的语调使得阿赫玛托娃的散文既显得年轻又尽现苍凉。一生是可以概括的吗?作为俄罗斯伟大的抒情女诗人,阿赫玛托娃似乎突然感觉到了文字的苍白无力,在她告别世界的前一年用一种特别的“语调”书写了她一生所经历的重要事件。这种清淡的语调在阿赫玛托娃的散文《简略的自述》中游丝一般地飘荡。诗歌的抒情在阿赫玛托娃的散文中得以冷静和克制,女诗人一生中所经历的重大事件被筛选和荡涤,像秋天的清泉一样冷冽但不彻骨。

       “1889年6月11日(公历23日),我在敖德萨近郊(大喷泉)出世。那时家父是退伍的海军机械工程师。我还是周岁的婴儿时,被带到北方——皇村去了。我在那儿住到十六岁。”——《简略的自述》这篇自传性质的散文一开头便开始了其在时间轨道上的变速之旅,从“出世”直接跨越到了“十六岁”,这种跨越中肯定省略了什么,但又重视了什么。“周岁的婴儿”被带到“皇村”这一事实在段落中突兀,而“我在那儿住到十六岁”犹如一声叹息,在空气中戛然而止。这变速之旅同时也是一种迂回的、徘徊在时间迷宫中的摸索之旅。作者依靠着《简略的自述》开头所造成的句势和语调沉浸在回忆所特有的那种黑暗中,摸索着返回到过去。但这种过去,照阿赫玛托娃看来已经成了有限的过去。在《简略的自述》中,呈现着一些异常简约的、干净的句子,这些句子有一种出奇的安详和冷静:“我十一岁写成第一首诗。我接触诗不是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开始,而是从杰尔查文《贺皇族少年生日诗》和涅克拉索夫《严寒,通红的鼻子》。这些诗,我母亲都能背诵。”长句子和短句子互相交替,造成一种起伏跌宕的叙述效果。短句子总是欲言又止,而长句子像是一种气息的波动。在“这些诗,我母亲都能背诵”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往日生活的温情。越是简洁越是需要我们细细体会,一个词一个词地去咀嚼。

        概括一生,可以用一本书,也可以用一个词。而阿赫玛托娃选择了用片段和句子,并且她命令这些片段和句子在接受阅读时自动地进行划分,直至分解成一个个包含深意的短语。这是一个诗人的写作癖好吗?习惯了书写分行的文字的阿赫玛托娃是如何将文字连接成散文的样式的呢?我们在阅读这篇仅仅数千字的散文时却能够明显地区分出这不是“诗歌”而是诗歌化的“散文”。在《简略的自述》中,阿赫玛托娃时时刻刻不忘自己是一个自述者,并在自述中获得了一种与时间相悦的满足。她叙述了一个又一个的事件,用她那在散文中惯有的轻描淡写的语调区别了她那些主观色彩浓烈的抒情诗歌:“1910年(俄历4月25日)我与尼•斯•古米廖夫结婚,我们去巴黎度蜜月。……诗——无人问津,诗集只因印有名声大小不等的美术家们的装饰画才有人购买。我那时已明白:巴黎的美术吃掉了法国的诗歌。”这是一种真正自我满足的自述,但不自我陶醉和忘形,“结婚”这样的个人重大事件被“我们去巴黎度蜜月”这样的短语所轻轻带过,同时“我们去巴黎度蜜月”这样的叙述也是轻快的、愉悦的,“我们去巴黎度蜜月”有一种甜美的回忆的余味。也仅仅是余味,就到一个句号为止了。

        正是这种冷静而客观的自述,使得我们在阅读阿赫玛托娃《简略的自述》时感受到了比她的抒情诗歌还要强烈的抒情意味。但这种抒情意味不是外向的,而是内敛的,在语言的内部开花,外面包着坚硬而冰冷的石头。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沉浸在自我约束中的自述者,她不为往日的痛苦和哀愁所动,没有了灵魂的那种战栗,一切归于巨大的安详和平静:“1911年春我是在巴黎度过的,亲眼看到了俄罗斯芭蕾舞获得的最早的辉煌胜利。1912年我遍游意大利北部(热那亚、比萨、佛罗伦萨、波伦亚、帕多瓦、威尼斯)。意大利美术与建筑给我的印象极深,它像一个终生难忘的梦境。”而诗意并不来自于“它像一个终生难忘的梦境”这样的一个使用了明喻的句子,诗意有时不发自句子本身,诗意产生于句子与句子的断裂和转折中,我们阅读句群犹如滑过雪地,感受那起伏的坡度和地势。

        阿赫玛托娃一生中所经历的重大历史事件太多了,在《简略的自述》中,她巧妙地通过侧面叙述而保持了一个独立的“自我”:“1914年3月第二本《念珠》问世。它的生存时间只有六周左右。彼得堡从5月初开始转入消沉,人们分批疏散。这次与彼得堡的告别为永久的告别。我们回来时它已经不叫彼得堡,而叫彼得格勒了,从19世纪一下子跨入了20世纪。”这个努力保持不被消蚀的“自我”,也通过突破历史事件的“围困”而实现个体存在的那种轻盈:“1941年卫国战争爆发时,我正在列宁格勒。9月底,已是围困时期,我搭飞机去了莫斯科。我在塔什干住到1944年5月,贪婪地打听有关列宁格勒和前线的消息。和其他诗人一样,我经常到军医院去为伤病员们朗诵诗作。我在塔什干初次理解什么是炎热中的树荫凉和流水声。我还理解了什么是人的善良:我在塔什干经常患病,而且病势很重。”米兰•昆德拉认为,历史的残酷性正在于它忽略了个人的历史。而阿赫玛托娃这种简略的自述保持了“自我”,也创造了一个简洁而富有诗意的个人简史。甚至当阿赫玛托娃在叙述历史事件的时候也打上了个人的印记,她时时刻刻地在强调:这是我的,我在说,这是属于我的,一切在我之中。

       与那些冗长的个人自传相比,阿赫玛托娃的这篇看似随意的散文《简略的自述》却以极少量的文字获得了巨大的容量,在文章中张力和松弛并存,而这是我们在她的诗歌中鲜见的。耐人寻味的是,作为伟大的抒情女诗人的阿赫玛托娃却对散文写作充满了敬畏与好奇,在《简略的自述》中她写道:“我一向觉得散文既神秘莫测又诱人试探。我从小熟悉的全部是诗,而对于散文从来是一无所知。”散文写作在诗人阿赫玛托娃那里得到了尊重,而正因为阿赫玛托娃对散文写作的敬畏与好奇,使得作为一个抒情女诗人的阿赫玛托娃写出了与她的诗歌风格迥异的优秀散文作品。苏珊•桑塔格认为诗人的散文主要是挽歌式的,回顾式的,但我认为阿赫玛托娃的散文是默片,被剪辑,被拼接,而且是黑白的,在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上无声地上演。

注:《简略的自述》,阿赫玛托娃著,乌兰汗译,见《复活的圣火:俄罗斯文学大师开禁文选》(广州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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