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整理《虚构》(十八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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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十八首)
虚构
整个冬天,我坐在窗前
虚构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河水还是暖的
柳树刚刚发出绿芽
卖菜的大嫂那时年方十八
河边洗衣,如一朵荷花
怀春之龄,脸庞白皙透红
那时候,饭桌清淡,人心温暖
那时候,满脑肥肠的木材商
在小镇茶馆里,终日吹牛打牌
偷觑过街美女。那时候
公务员小王,尚在学堂
胸怀祖国,天天向上
那时候时光缓慢,社会清明
货币坚硬,城市与乡村
像一对分送贫富人家的兄弟
那时候,我还是完整的一张脸
还有完整的一颗心
那时候,我也是坐在窗前
眺望青山绿水市井人家
吟诵诗书,伤感却糊涂
冬日江边
在新砌的江堤下
废弃公园里
阔大的树叶随风而坠
落满水泥小径
孩子们在滑旱冰
尖叫声令白发眩晕
七十岁的外婆倚坐石凳趋于癫狂
她忽地撕开一层老皮,将岁月
翻出来,每一层都是血和泪水
都是生之屈辱和悲苦
无人诉,蓦地又撕去一层
现出枯中的绿,痛里的欢笑
已是半瘫之躯,口涎下垂如江水缓流
索性再撕去一层,露出空的房间,废径
轻风,枯树之上静穆的苍天浮云
哀钳工
被铁埋得太深的人
再也没能走出来
那些年,他斩断来自乡村的脐带
将青春,血和热泪
都献给了拆装机器的事业
如今他老了,双手长满老茧
内心垒着顽铁
在街边补锅,修配钥匙
耳顺之年,他仿佛从丁当声中听见了天国梵音
他摆弄手中的铁器,专心致志
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扰
即便他最小的儿子在城里的一次斗殴中
死于尖锐的铁器
月亮
就让她这么自自然然的出场吧
但场景要选在机器轰鸣的工厂
时间要换作白天,在明亮的钠灯下
夜晚时她已经下班,骑着红色自行车回到家里
一个可能温暖的窝,旁人是看不见的
她应该脱下一身女装,换上中性的蓝色
纯棉工作服,将秀发向上挽入安全帽内
可画眉,保留清晨淡淡的口红,纯金的耳环
就这样,将她放进一群粗手粗眉的男人中间
放进地上一堆堆的螺丝钉和机器零件里
让她每日清点,无望地数,数到忽然想哭
有人叫你时,你要抬起一张明亮的笑脸
当一只黑手袭来,你要假意虚承
有时候,我会忽然忘记你的名字
你或许叫梅、兰,又或许叫英、芳
你不是月亮,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清辉明月倒映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池塘
许多捞月者从水面浮出来,有青蛙,蟾蜍,泥鳅和蛇
醉红颜
她只尝了一小杯的酒
火锅沸腾,她的脸一直很冷
她持筷的手优雅而节制
玉齿轻启,切的都是绿色植物
在包间里她大口大口的喝扎啤
唱的都是怨情的歌
她使劲地摇头,晃身子
要摔掉内心里的长亭短亭
春日湖畔的生死苦恋
她喘气,冒汗,她脱掉厚重的外衣
孤独地趴在酒桌上
将脸埋进烫卷的发里
旁若无人地哭了
樱桃花
你生错了地方
朝厂门的方向
左边是公路右边是阴沟
总摆不脱每日的灰尘和污秽的水
樱桃花,樱桃花
你白白的身子,淡淡的乳晕
我都没看见
想起你时,你已是擅言的妇人
路边小餐馆的老板娘
三月阳光下,坐在门口奶孩子
掀起油污的衣角,涨满的乳房很沉
乳头被吸食得发紫
饲鸽者
饲鸽者心里写着杀字
左臂纹龙,右腕用墨刺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笔画歪扭,如他一贯的橫
饲鸽者将鸽子养在楼顶
竹条编的屋子很大
他心里的刀子一直很镇定
饲鸽者每天带着玉米和谷子到楼顶喂鸽
翅膀纷纷落下来,有几根羽毛
落到他泛着青光的净头上
他看着争抢食物的鸽群,目光渐渐柔和
心里的杀字也模糊起来,从未有过
即使被他砍翻在地的仇人满身血迹
即使那个刺入他肉里的女人
夜幕中的烟花女子,在酒精和拳头下哭喊着救命
醉夕阳
傍晚加速燃烧的光,全部倾倒下来
在广场上聚坐的一张张脸都涂上了橘色的油彩
地砖是新铺的,木条长凳是新漆的,这一张张皮是陈旧的
灰扑扑的外衣紧裹着麻雀般悲悯的心
麻雀般渺小,他们依偎在一起,已分不出贵贱雌雄
年轻时他们没有这样挨拢过,恋爱时没有,争斗时也没有
欲望塌陷于疏松的骨殖,时光塌陷于旧时的风物
少年塌陷于晚年,男人塌陷于女人
祖国塌陷于那些年投身于呐喊的人民,如今都已经老了
脱下干部服的满头银发,布鞋里长满老茧的泥腿子
从胸衣里解放出来已被吸空了的乳袋
像云一样聚在一起,云一样装着满肚的话语
在火中烧着,静默中似有响板和锣鼓骤起
那疯子从人群里霍地站了出来,旁若无人地唱着
把京腔唱成了方言
麻雀词
喜鹊和燕子都不像亲人
它们一个太漂亮,另一个是候鸟
多像那些寄居在城市的远房姐妹
再也看不到一身朴素的衣服
再也看不到一张不饰雕琢的脸
四月繁茂的枝叶间,到处都是漏洞
春风徒劳地在修补着
刀枪入库,麻雀已飞尽
田里长出了秕子是空的
农家新修的闺房是空的
镜子上积着麻雀的灰
粮仓里沉睡着它们的亡灵,有许多
紧紧地抱在一起,拒不做声
菜叶词
莲白布满虫洞,青笋枯黄,芹菜微苦
都是摘除之物,它们聚在一起,在菜市一角
生出腐烂之心。晚霞却偏要镀上一层金身
准备收摊的商妇,匆忙走过的下班女工
隔着马路,坐在店门口的发廊妹
没有谁不是被腌制过的。残留着淡淡的馊味
口腹之下,岂有完整!夕光永照
她们将携着各自的残叶回到家里
做饭,喂孩子,在熄灯之后
再一次陷入鱼水之欢
春夏书
四月是残忍的一个月。每天我都坐在窗前
看樟树出生叶子,而后开出些白色的小花
整整一个月,我不能写下什么
桃花谢尽后,樱桃也开始红了
早熟者在城南市场贵如肉
藏在青山里的工厂,闲的要长出锈来
微风轻醉,很快就将捎来股份制的尾巴
不外乎换一个鸟名,不外乎把装进兜里的钱
又抖出来。水田一片大战前的寂静
去年的稻草人烂在泥里,
翠柏下埋了多少骨头,青山多么荒芜
一个死者看到的爱情
她将胸前的纸花摘下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骨灰盒上
第二天她在床上躺到日落
第三天她捋下袖上的黑套
去了一个茶楼上班
每天过往许多男人的面孔
没有一张像是活着的
烧过许多瞑币后
她习惯于将手中的钱往火里扔
直到几千块安抚金也用完了
她又找到一个男人
酗酒,粗暴,做爱时像个铁匠
在水里越淬越硬
一切跟我活着时一模一样
资溪新区
这湾河水许多年低声呜咽
它哭过草叶的枯荣,狂风和细雨
如今呜咽声中添进了化工厂的毒
清风抚过,吹散豆瓣厂高塔上的炊烟
挖掘机和翻斗车扬起的红色尘土
青山还残留下一半
祖祖辈辈种地的村民还残留下一半
夕阳下,骑自行车回移民村的新工人
脸已经白了一半
八哥
被两尺见方的铁丝笼锁着翅膀的八哥
没有一点想死的念头
提鸟笼的老头深居简出
只在清晨和傍晚看见他的头和尾
在二楼的窗台上,它来回地跳小步
东张西望,发音清脆而单调。
他转身将自己关进老屋
秘练晚年不唱的喉咙
傍晚
阔叶低垂,灰暗加深树枝的剪影
它渴望一阵涤髓的清风
吹开青山和落日,农舍上空升起的袅袅炊烟
吹开山沟里锈住的工厂和车间
围墙团抱的家属区,在马路上散步形形色色的人们
身上积久不化的焦虑
药
楼道里漂浮着草药沸腾之苦
煤球细细地熬着。正是这份缓慢
滋长的苦,透过一道门缝泻出来
你仍是多年前靠在门口,摸索钥匙的醉酒汉
锁眼里面,过世的妻子坐在旧沙发上,喘着气
一天天发胖。她有陈年之疾,压迫脆弱的心脏
像磷肥厂化验室里搁满了的玻璃器皿
他们的女儿——师范大学的短发女生,那时候在炉前
煤灰里打着滚,手里拿着的锅铲,止于嬉戏
月光
月光清白
多年后的圆月之夜
你从葬身的池塘里浮出来
身子依然是干彻的
薄而柔软
你学会了月光般的隐身术
却令床榻上酣睡的鳏夫现出原形
他有巨大的呼噜,浓重的体毛
和沾满腥味的梦遗
夜晚在窗台看聋哑学校
此刻,它的确是无声的
它占据的夜色
并不比紧邻的楼房更多一些
但确实更沉,像一块石头一样
哽在那里,像海绵一样吸尽周围的声音
夜晚,在窗台看聋哑学校
像遗失多年的亲人,隔着一段湮没的时光
我们依然有着相似的面孔
却找不到悲喜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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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谢谢诗生活的诸位博友,也向你们学习了! |
真的很不错,问好 |
读了,觉得语言控制能力很强,很到位!欣赏兄弟! |
下载学习。看了第一首,好极了! 又发现一个优秀的诗人! |
喜欢.学习了 |
你对世俗生活的刻画非常独特,有时是冷酷,却是动人的。 很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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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交个朋友!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读过韦兄《外科手术室》和《制作》一组,那种陌生感令人惊异。问好!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韦白兄,我找不到你的博客地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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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洗手不干,这名字也好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仰慕莱耳才气久也,以后还要向你多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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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扰 即便他最小的儿子在城里的一次斗殴中 死于尖锐的铁器 喜欢,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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