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竹身上在熠熠闪光。照亮了海底里的暗。
大海似乎有很多故事,但它们隐藏在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每一根水草和珊瑚的身上,每一处有海水流动的地方。这些故事从大海里来,又将回到大海里去。小贝壳儿有一天也是要回到大海里去的,不过那是在它讲完了这些故事后。一天的时间,会很长,也会很短。小竹就在这些故事里自由地游弋。不过,她并不知道,小贝壳儿要讲的故事,其实就是小竹在大海里的行程,因此,她总觉得,小贝壳儿还没做好讲故事的准备呢。就像小竹经常去山林去采蘑菇,她总是还没想好要往大不该山的方向,还是要往炉子山的方向走的时候,她篮子里的蘑菇就已经满满的了,不用她再为选择到底去哪座山采蘑菇的事儿而发愁了。或者,她要往一个需要划小船才能到达的洲子上,去看那些在秋天摇摆的狗尾草,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片开满紫色蒲公英的地方。小竹总觉得前方有一万个出其不意的际遇正在等着她,她一想到那些可以遇到的时间,就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妙不可言的喜悦和感奋。
现在,小竹看着自己身上发出的光,仿佛她自己是一个夏天夜晚握在奶奶那只树皮般粗糙的手上的手电筒。那些光可以理解成是小竹身上向海洋深处散射出去的,它们将漆黑的大海照亮;也可以理解成它们是从大海的彼岸聚拢过来的,最后集中在小竹的身上,将小竹的眼睛照亮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想象,才能看见这些光的吧?我的想象把光带了来。小竹想。
到底是什么在发光呢?海笔已经远远地落在那片深海区里了,它们只暂时借给了小竹一些光。
莫非,是那些珍珠?小竹想起海草和海笔们对她说的话。她仔细观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结果什么也什么发现。但是光的确就是从小竹身上发出的啊。那么,光会是从身后的某个地方跑过来的吗?这也有可能。然而小竹回过头去,却发现光又闪闪地出现在自己的眼睛前方。
“光——光——”
小竹对着大海的幽深,大声喊道。没想到,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悠长的应答声。
“哎——哎——”
这些声音像是大海的回声,叠加起来响在小竹的心里。小竹突然看见几百只手在向她伸过来,透明的,柔软的,它们张开的样子像一把巨大的降落伞,在向小竹逼近,越来越近了。很快,小竹冰凉的身体就被包围在这由几百只手组成的巨大陷阱里了。
“不好!我遇到海妖了吗?”小竹闭上眼睛,身体由于紧张而缩成了一团未开放的紧紧合拢的绣球花,浮在一张漂动的巨大的网里。
“哈!是我——北极霞水母。小姑娘,你闻起来有大山里花朵的香味儿。你不打算睁开眼睛与我认识一下吗?”
这个声音瓮声瓮气的,让人的骨头感到一阵一阵的发冷。
那么,刚才的应答声也是北极霞水母发出的吗?它为什么要回答我呢?我喊的可是光呀。
小竹吃力地举起手,撑开自己的眼皮。一个丝状的庞然大物出现在小竹的视线里。原来,这是从红海里漂来的巨大的北极霞水母,它的触手能瞬间伸长40米,但又能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迅速缩到原来的长度。因为小竹身上发出的光惊动了它,它的几百只触手立即全部张开,将小竹网了个结实。
“你只是想闻闻我身上花儿一般的香味吗?”
“你说呢?”北极霞水母的触手在小竹的脸上拂来拂去。
“我想也不会那么简单,因为你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友好。”
“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不要想着逃跑,因为你一挣扎——别说挣扎,就是你的滑翔每一次加速,你的从前的从前的朋友都会痛苦得直打滚。你不会这么狠心吧?我想你也不是一个狠心的小女孩儿。”
北极霞水母的话让小竹浑身打了个哆嗦,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我的每一次挣扎,不,每一次滑翔,都会给小贝壳儿带来巨大的痛苦啊。小贝壳儿一打滚儿,海水就会摇晃……是这么回事儿。
小竹的眼里蓄满了两汪泪水,但是还没来得及掉下来,海水又将它们冲散了。这时,小竹又听到之前听过的那些歌声:
小贝壳儿呀,
在远远的陆地上,
挣扎,挣扎,
为了美好的美好的礼物。
那些礼物就是珍珠呵,我每一次挣扎,小贝壳儿就会孕育一粒珍珠。一定是这样。小竹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竟然慢慢地从北极霞水母的触手间溜了出来。
小竹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是海水了。海水是可以随意穿越一切事物,流到自己想到的地方去的呵。
远远地离开了北极霞水母的小竹,把滑翔的速度放得很慢很慢,因为她知道,小贝壳儿正在陆地上忍受着巨大的刺痛呢。一想到这,小竹就尽量让自己仰躺在海水里,让海水推着自己往任何一个地方去。是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