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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津渡近作

自然而然
 ——
读津渡近作


对自然的数理结构的深究,向有施恶的嫌疑。自笛卡尔公然以兔子为书始,此类恶行早已满贯,为苦难的生产提供了更刺激而丰富的形式。此后愈来愈精致的二元论,让从肉体机器中析出的人心单独面对愈来愈僵化的自然,被羞辱和不幸的感觉最终导致人心的反动。卢梭主义回返自然的主张,前提是将人的自然性激发出来,也即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本性,以此观照自然并恢复它的生机。浪漫主义诗人们对自然的礼赞多少有点炫耀,但也为放纵的人心带来了纪律,这或许是中世纪把自然当作神之作品的一种微妙回应。


我深为欣慰,

能从自然中,也从感官的语言中,

找到我纯真信念的牢固信托,

认出我心灵的乳母、导师、家长,

我全部精神生活的灵魂。

(华兹华斯《丁登寺》,杨德豫译)


华兹华斯认为自然视角以及准确、充满想象力的自然描写都是有价值的。实际上,这种自然与自我相互生发的作品,其价值最终落在自我一边,即赋予自我一种富含灵性的替身。这里,自然仍是对象化的,但区别于牛顿式的机械观,这种对象化并不拒绝自然与人心的互动、交换。自然作为有机体,仍具有监察人类、提示信仰的功能。


全然去掉对象化的自然在诗中是不存在的,尤其我国,《诗经》式的比兴风格根深蒂固,草木鸟兽之名无非手段,根本在于感时说事。即使相对干净的古代山水诗,也浸透人世情绪。倒是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对自然本身的秩序表达了绝对的尊重。在我国山水画与十七世纪欧洲风景画里,我也看到了天人合一的气象,惜乎它们的装饰成份不太满足观者的抱负,也不足以针对自然的每况愈下产生警示意义。


是的,脱颖于自然的我们早已不再自然,律法与道德的补救过于勉强,反而突出了羞耻。农家乐、渡假区、风情园等种种商业主义下假惺惺的亲善,更显亡羊补牢。或许当代诗人日积月累的绝望感迫使他们忙于攫取轻易可获的快感,我读到了太多麻木于自然的诗,或太专注于自我的诗——后者产生的也是廉价的快感,即使付出了泪水。对自然的参透与对自我的参透互为因果,对自然与自我实现双重环保,如此才能写出现代性的自然诗。


津渡新近创作的《澉浦秋兴十八章》、《山居十八章》及一批短诗,即试图对自然与自我进行同期审视与回放。足够的生物知识保障了诗的及物性,满足了自然诗的感官诉求。但知识的召揭并非诗的目的,相反,这批诗传达出对知识的蔑视。正是这样,知识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人类抵御恐惧的能力,自我的知识化进程一方面伴随着自我的膨胀变形,另一方面不幸获得了对恐惧的认识。《认识》一诗劈面就是一个反问:为什么要思考那么多问题?《空谷》中最后一句:你要那些书本干什么,你要那些喂好毒药的箭头干什么?


因此,撤出那个被知识武装的自我,自然才回复到的状态,并与互相亲善,互为栖居。不仅知识,还有那种认知的激情和建立在恐惧之上的脆弱信仰,都显得多余,因为山谷从未为我们所动(《山谷》)。



使一条小河饱涨的激情,转瞬

失去了。乌鸦从林中飞出,清脆地鸣叫

一天之中的一个时辰,仍旧竖在高高的桅杆上

我在窗前擦拭书卷上的湿汽,消失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

行人走出山径,渔夫们跑到了船舷上

整座山林,树枝与叶片尽力张开,弹回原来的样子

(《山居十八章·阵雨》)


激情的失去使消失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自然的清晰起来,弹回原来的样子,不再是我的只是一个冷落人事(《山隅》)的异物,镶于自然并等待的自然性被唤回,与自然一样回到原来的样子。显然,最为便捷的回归便是与自然交换体魄,在《澉浦秋兴十八章》中,津渡展示了这种交换的彻底和有效性。这组诗里的自然及其元素以它们粗糙的原生态直接移居并活跃于作者的自我感知,更新并谐调了自我与自然的关系,在生死界外、善恶彼岸构画了一幅人居范例图。其中《仙茅》、《鸫》、《橘》、《梓》更是自我化解与重塑的典型,是现代自然诗的成功实践。


在《诗艺》一诗中,津渡宣称已回到安宁,成为编织诗句的瞎眼的裁缝,而崇高的星空形同虚设:哦,这样的深夜,星星/星星也只是一块块废铁/当它们殒落,它们就是绕着我屋宇、盲目翩飞的蝙蝠。作为象征的星星与作为实在生物的蝙蝠交换了体魄,消解了人的傲慢。这正是作者的用心处,人的支配地位的丧失、知识的淡化以及指喻欲望的身体里令人羞愧的水声(《静物》)的日益倒空,妥善安置了一颗在是非间躁动不宁的灵魂。


津渡诗中散发出的自然气息,并不类似卢梭的户外、华兹华斯的湖区或者陶渊明的南山之类,也不像海涅那般一只眼看社会,一只眼看自然。他几乎消弥了抵抗意识,达到了无心状态,尽管这里面不乏温情。就呈现自然的自在性而言,津渡的努力已相当见效,并同时令与这种自在性相匹配的自我得以成长。他最近创作的《青蛙》,更是将这种自在性的残酷一面展示无遗,令人想起塔特·休斯,但多了份自我认同。在津渡的诗歌世界里,自我与自然互相纠结并以的形态体察着这个世界:


这是风,偏安于美好与仇恨之间

这是两重摇摆不定的心境……

《木门》



我要说,我和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就像这风

使劲地吹,消失,又在不知名的地方重现。

《澉浦秋兴十八章·风》

               2008-1-5


2008-3-6 13: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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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诗三首

赠五木

 

够雄伟了,你中年的结构,

——走软之肉配合硬骨头,

造就了好胃口;够虚无了,

掏心挖肝的,冲气以饮酒。

 

我不幽深,但有小小阴谋,

席间的坍零败落和乱嚼口,

催醒湿腻腻、带壳的浑沌,

——异形之幼卵勃然昂首。

 

植物记的书写,宜在深秋,

撤空的躯囊迎纳绿色电流。

我,浑身不自然,凭痛饮

做新人——大群的欢乐兽。

 

                2007.10

 

赠阿波

 

楝树与榆树之间,一条河

懂得和解的诗艺:它回眸

水面上时光的箭簇和热血,

多情的桥梁上横行的邪恶。

 

如果榆树清甜而楝树苦涩,

如果爱,源于唯名之传授,

我愿抱着一团光沉于河底,

任凭两岸的树叶争吵不休。

 

而树叶的绿色话语只配合

河水与几朵白云的二重奏;

当我拥有楝树的欢乐并且

走进榆树的身体卸下忧愁。

 

          2007.10

 

 

赠津渡

 

藏于岩层的风,亦藏于你,

五脏透彻,六腑临风坐起。

从头顶望去,尘世的小恶

无非大美,出入出于本义。

 

何况有鸟,肯定人的羞耻,

怀疑论的打闹,自然止息。

而整座森林的从容,如同

你的心跳,跳出是非曲直。

 

给万物解镣铐,任其解体,

融入虚空,不妨海边写诗。

道可言,是温存的形而下,

在你周围,果然面目可喜。

 

        2007.12

 


2008-3-6 12: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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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首

宝贝

被红色的布层层包裹着,
那宝贝,喘着气,
请求我不再害羞,要我残忍。

它等不及了。
这好世界里的坏种,
蒙面的狼,等到了花好月圆。

当花儿呼救,月亮恼怒……
我犹疑着。
抖颤的双手闪过一片刀影。

解开它,像脱掉自己的衣服。
我切割紧绷的肌肤,
取出一张脸。

与镜中一样,小眼睛
蹦跳着大世界里的小丑,
让玻璃吃吃笑了。

哦心肝,我来了。
让你活着并使坏,浑身长刺,
在月下的花园打滚。
         
                           2007.11

瓶状的身体

瓶状的身体深夜摇响,
思想的颗粒撒了一地,
没有一颗是相同的。

也没有一颗能止痛。
窗外的医生扛着雷霆,
打落了最后一颗星星。

懒猫吞下一粒,跳上书桌放屁,
臭狗吞下一粒,跑到阳台撒尿,
厨房里蟑螂玩命似唱歌……

叫春式的颂歌体,
狗窝状的安魂曲,
谁深夜写诗,谁就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
空空的瓶子,以及瓶子里的
花花肠子,什么也不是。

但什么在痛?老思想
改装的急症室,那位暴怒的医生
急切地,旋开了瓶盖。

                           2007.11


中午

广场上,老虎吞咽着蚂蚁,
金黄或粉红的老虎,
耀眼的白牙,挂着胶状的涎水。

地下冒出或天上掉下的
蚂蚁越来越多,黑乎乎一片,
老虎的肚子越来越大。

草坪变黑了,树木
像烧焦了似的,孩童们
匍匐在地,发出咂巴咂巴的声音。

人们在广场四周举着横幅,
其中几个裸身跑着,
尖喊着“扯呼,扯呼”什么的。

时而,老虎抖动它的身子,
黑云就笼罩了广场,
我掉头看墙上的画,一只鸽子。

我很想知道蚂蚁的味道,
以及老虎为什么吃它们,为什么
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像个节日。

蚂蚁涌动着,像黑色的波浪,
这蹩脚的比喻,老虎
不会喜欢,它只会说,一顿美餐。
               
                                2007.11

接生婆

最初,彩色的接生婆
在你脑门留下指纹;非人的
哭喊,惊醒地下十米的白骨。

骷髅的舞蹈,拼凑晨光里的
血肉,成为凤凰;那一刻,
众鸟庇护一个幼童登临祭台。

从台阶上跃下的狮王,
用童话召唤一座森林;树叶
旋转着飘向蓝荧荧的电视塔。

屏幕上的风雨,男人和女人,
转移到一本书;纸上的闪电
照亮黑黢黢、湿透的接生婆。

她需要一点光,从你的眼睛
采摘颜料;从你的唇间
挖掘声音,填满空洞的世界。

被吵醒就永远别想睡去,
此刻你重如地球,飘在宇宙;
轻如空气,迎来最初的羽毛。
               
                             2007.11

峡谷

溪流带着新生的喜悦
在卵石间扭动。高龄的产妇,
她浑身的树木系住清风。

她要吃掉我们,消化掉
活在我们身上的国家的器官,
更多的、相互争吵的器官。

所有生物的知识,抵不上
一次恍惚:松鼠在树巅
从一团白云中摘下它的前身。

何止云彩。如果我们愿意
岩石里埋下脸庞,眼睛
便会在宋朝的山水画中睁开。

如果我们愿意,撞碎在
峡谷的风中,如同一阵细雨,
我们就能哺育远古的神仙。

淋漓的和解,越深入
越接近胎儿的安静。落叶下,
我们粉红的身体开始呼吸。

                           2007.11

2007-12-10 1: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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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律句


 

对酒戏作

 

借你七荤,黑脸商人先生,

另有三盏狂笑请大胆收下。

欠我八素,白面政客小姐,

再加四杯痛哭要小心送上。

 

不同呢,俺们野生的酒鬼,

欢乐是因为周遭鬼气冲天。

一样呵,尔等圈养之食客,

哀伤乃由于浑身人味落地。

 

              2007-3-8

 

 

墓地舞者

 

都来瞧,未死者欢乐今宵,

飞血,走肉,月黑下舞蹈。

旷野提炼的乐器四面游转,

花间一壶,悠然碑前倾倒。

 

偷盗,交欢,是非不可道,

都爱煞,只须生前的众妙。

妈呀莫怪,且随一缕细烟,

以生还者的勇气将我环绕。

 

2007-4-4

 

小花

 

小得不能再小,小成非花,

不是没有,而是躲进了大。

你的大是用什么炼成的呢,

害羞?傲慢?是非的假牙?

 

难道是小心眼,花中之霸?

可怜我敲门一直敲到白发。

但不是门,而是一座花园,

你,用整座花园晃点我啊。

 

              2007-4-18

 

闺意

 

吾有闺意万千,丝丝缕缕,

缠汝而未果,未免忒委屈。

拔阳具,种香草,画唇眉,

清扫后庭兮,待吾党鞭驱。

 

出落成人妖,逢迎汝性趣,

扭臀低声问,深浅差几许。

风雅颂,鸡马牛,耳鼻喉,

押韵押好运,造句造喜雨。

 

2007-5-5

 

媚海

 

我有一吨波浪交换你的汗,

只要你干得欢。

使出全部招数,浑身鱼肉,

进入我,一寸寸将我搅翻。

 

我有一生低吟配合你高喊,

                 只要你叫得欢。

白晃晃的一条,神出鬼没,

深海的花蕊,也为你怒绽。

 

2007-6-3

 

闭关

 

煞格,糙时代的养气公公,

满前沿的超女为侬赶女红。

唉哟,俺们千里粉丝晾晒,

待侬浩然一挺便趋身邀宠。

 

主要是,上下身比贱耻穷,

到如今,只落得腿软腰松。

放眼皆风情异域一味乱华,

只兄台玄关紧闭抱精归宗。

 

2007-7-22

 

 

 


2007-8-18 13: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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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荣荣《一个疯女人突然爱上了一个死者》

荣荣:《一个疯女人突然爱上了一个死者》

 

这是始料未及的

爱上一个死者是不是缘份?

昨天我撞上了他

出丧的队伍前 他的相片

在走 脸容多么亲切

他冲我笑 对我说着什么

别吵!别吵!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了

人们却用石块回敬我

他们疯了 这样对待一个女人

他们是卑微的一群

而他多么高贵

直觉告诉我 他是

世间另一个孤独的过客

我多么爱他 而他也是

不管他多大 有没有娶妻

我的心已被他揪走了

就是他了 跟着队伍

我走了很远 谁也不能

将我从那里赶走

我叫着 我爱他

我爱上了一个死者

爱情醒了 我多么幸福啊

我的泪水流了又流

 

突然的现实导致意识革新,让某种定论转为远见。这种突然性迭次而来,使我们认定的各种不可能逐一实现,以一连串绝对的化成证实生活的相对性。诗歌写作珍惜这样的突然性,珍惜任何非常形象和事件,甚至致力于幻象的刻画(一个人的狂想是另一个人的现实)。因为对那些依凭于日常事物的无处不在的偏见,偶然和例外是颠覆它们的利器。

这首诗给出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现实,一个疯女人爱上了一个死者。让作为亲历者的“我”这一非常形象来叙述一个非常事件,加强了现实的现实性。同时,作者有意无意用的十个“了”字,也提高了对现实的指认力,在我看来意味深长。诗歌的着力点之一,就是彰显自身的真实性,从任一细部旋紧现实的螺钉,譬如雨伞与手术刀在缝纫机上的一见钟情,譬如此诗中死者的微笑与絮语。诗歌一旦落实了这种真实性,便能如愿以偿地洞照作者的意图。

一诗一事件,构成某种兴象,这是古老的修辞法。而把虚构的事件强化到逼真程度,并以此造设一个大喻体,则是现代诗的基本技艺之一。荣荣的这首诗,便是一个颇具现代意味的兴象、喻体。但无论如何,“环譬以托谕”,诗人的意图绕不开对成见的摒斥、对真理的诉求。诗中的“他们”,据常识而卑微;“他”,籍死亡而高贵;“我”,因疯狂而幸福。如此,通过一个爱、疯、死穿梭其间的结构紧凑的非常事件,诗人宣喻了超越一切的纯粹之爱。诗末那疯女人的泪水,自然令人想起抱马头而哭的著名疯子尼采。


2007-2-24 11: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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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池凌云《它,或她》 

池凌去:《它,或她》

 

只有笼子里的鹦鹉在观察她
花了一生长出的尖嘴闭拢,端庄
而恍惚。这是湿润的月份
鹦鹉不说话已经很多天了
它明白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世界
它无法使她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大地在腹部以下,而流水一直在天上

 

 

语言行为的一大功能在于最大限度地突出词语,获取语言的物质成果。这也是诗人写作心理的某种内在倾向。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人同时生活在两个物质世界中,语言的以及非语言的。前者虚幻而撩人,后者真实而粗鄙,两者永不停歇地撕扯着诗人,犹如某种古老的刑罚。

这首诗就是这种刑罚的产物。鹦鹉无疑是语言世界的缔造者,这个笼子里的世界只关乎语言的真实性,而漠然于笼子外的那个世界。悖论在于,语言的提供者恰恰是笼外的“她”,构成笼中世界的材料来源于与之敌对的一方,因此这里面有某种微妙的反讽。

但此诗最主要还是传达了一种经典的忧郁,即分身乏术。鹦鹉在湿润的天气里不说话,是因为明白作为一个人的“她”不可能走进用语言自设的笼中世界进而取代“它”,也不可能相信由自己说出并由鹦鹉传扬的那些游离于“她”所凭附的那个世界的语言。也就是说,她并不信任它。当写下的诗篇自成世界,诗人却离它而去。

无须探究最后一句可能蕴含的幽邃用意,但一眼就能获知作者内心的诗便是这种反世界的语言建构。只是,一个人确实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但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还是可能的,因为诗歌的秘密,就在于能派生出许多个不同世界中的自我。

 

 


2007-2-23 18: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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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句:有赠

有赠

 

我厌恶,你聪明的两头撵,

秀腰犹如妻妾,左右逢源。

啊,你羞辱了你,更残忍,

你的浑身机关令自己沦陷。

 

称之为和谐,摆弄阴阳脸,

无非是,抗倭暴富的汉奸。

啊,原谅我愚蠢的一脚奔,

向月亮深处作古典的探险。

 

2007-2-10


2007-2-13 8: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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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晏榕《酒吧》

晏榕:《酒吧》


今天我呆在这儿,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两个女人,六瓶啤酒,一束幽暗的光线


没有秩序的美,或者忧伤,我不敢辨别

听任屋内的风从一个钟点流向另一个钟点


我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那朵塑料花的睡意 

谁在美的背后制造了这幕情意绵绵的黑暗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男人一定想要表达什么

他暗黄色的表情已镶嵌在凸凹不平的墙面


此地此时,只有这液态的音乐是最清醒的

这刻骨的冷,这片断的爱的虚无让我依恋


举起酒杯的一瞬,整个世界都象是玻璃做的

“不要把我看成诗人”,我醉意十足,连说三遍

 

         (2001年11月8日)

 

 

诗人一旦委身某些公开场合,便通过自我的分裂来获取另一种身份。在《北站》里,肖开愚的新身份是“一群人”;在《酒吧》,晏榕则将自己派送给了带睡意的“塑料花”、“角落里的男人”、音乐和酒。这种便捷的附身术,似乎是对客体一连串积极的占领,但事实上,恰恰是主体的反复丧失,是“元身”的搁置。在“我”与他物的抵牾中,前者渐渐模糊,后者不断清晰。因而,我们往往能听到这样的辩解:“不要把我看成诗人”。

诗人归属于一个特定的时空。在组诗《诗人的时间史》(《酒吧》是其中一首)中,晏榕阐扬了他的诗人观。在他的意识中,诗人犹如一阵风,穿梭于古往今来,采撷着无中生有的“隐秘之物”。诗,就是“抽象画与灵感的邂逅”,是连绵不绝的表意或表象符号的集成(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晏榕惯写长诗)。写作时空的无限开放,使主体性获取了充分的滋养,变得丰满而自信。而时空一旦收缩,落实到一个封闭的时段、一个具体的场景,诗人也便落到了一个吞噬其主体性的陷阱。

《酒吧》描绘的便是这样的陷阱,它装点的情境足以用来捕获“此地此时”的诗人。第一句尚还自持着跳脱不羁的诗人身份,最后一句则完全放弃了这种身份。在此过程中,诗人的观察、猜测、疑问和沉醉,无非是逐渐融入“酒吧”这个客体的必要环节。诗人最终异化成为“酒吧”,并以此新的身份感受自己。肖开愚在北站感到身体里聚集了“一堆恐惧”,晏榕在酒吧感受到了“片断的爱的虚无”。从这样的角度,我认为《酒吧》旨在对诗人的身份进行辨认,尽管,它并不从正面描绘诗人是什么,而是从侧面点解了一下诗人不是什么。

 

 

附《诗人的时间史》主打诗:

 
诗人的时间史

 

他说这很重要

从婴儿期的记忆出发

 

这个难得契机

抽象画与灵感的邂逅

 

试图表现什么

又拒绝生发意义

 

从幼年的恍惚场景

走入这草绿色的现实

 

从行为到动作

循环不止

 

从符号到符号背后

不厌其烦

 

这场持久躁动

遍及全身

 

遍及他的所有时代

让他避之不及

 

而他称其为艺术

一个心甘情愿的侍从

 

一个随遇而安的情人

从不为这幽闭的时光后悔

 

1995-11-15


2007-2-12 17:03:00

Posted by 张典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律句:驱死术 

驱死术

 

狐群出没于记忆的三宝殿,

着魔的肉团早已丢尽体面。

而去魅的森林,分享着

你我,又邀来粗暴的光线。

 

噢,忙煞!跳脱的手心眼

是群星,和地上绿色人烟。

去死的你我再分头去活,

虎狼搏噬于痴妄的一万年。

 

2007-2-9

 


2007-2-9 13:13:00

Posted by 张典 |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读诗:伤水《囚》

伤水:囚

 

为什么还不睡去?奴隶们都翻身了

熹光扑在墙壁,一片倒霉

电,擦不掉的痕迹

病也是,随影附身――

电在这里是个象征,病就是隐喻

你想提着水壶在岗亭上望风

奋不顾身的还有

通宵工作的风尘女

你抬头就发现车祸、逃匿、缉捕

你企图关闭自己,用牙齿看管舌头

以往的承诺,每刷新一次

就增加一笔呆帐

要不就申请破产,涣散着,等待

债权人的清算

把肉体交给别人,是一种幸福

监守在邮政大楼顶部的那半爿月亮

信用一样模糊

无法付出佣金,也不能朗照自身

 

起首五句,敲定怨愤的基调。“电”、“影”两字,暗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之论,但以“擦不掉”、“附身”反其意,突出肉身的困境。下来四句,乃肉身现象的例举。接着,“企图”一词回应起句的设问,重申了“睡去”(作为象征)的必要,从而,实现对作为语言器官乃至精神器官的“舌头”的囚禁。这里,我们看到了双重的囚禁,其结果,就是“去神”、“去智”后的肉体得着了一种“物化”的幸福。最后三句置景寥廓,以狱卒比“月亮”,刷新其古典身份,进而框定全诗最终之语境,用笔幽深,笔力高渺。

 

“奴隶们”何指?缘何“倒霉”?“翻身”意涉身份的颠倒,则,诗中的“你”所蓄积的结构性优势顿然瓦解,支配者被支配,欠债人反成债主,不倒霉才怪。不解之处,乃此优势从何获得,大概,诗人皆偏好自我的拔长,主体性习惯于役使外物,更不用讲役使自己的肉身。而肉体的交出是从根本上放逐主体性,向外物自首,自囚于某种空洞的存在,这也算愤激的诗人的悲壮之举,有自省,更有自嘲的况味。

 

诗中行业用语的巧妙配置,构成鲜活景观。语言切分世界万物,而此利器诡谲之处,就在于它并不粘滞在自己所切分的领域,成为其标志性符码。“呆帐”、“信用”等金融术语,它们藉自身涵蕴从原有领域抽离出来,转而着力于另一领域,比如,诗人的内心世界。词语的第二次切分,为所切分的对象带来了崭新的辨识角度,也扩展了对象的疆界。(南野:万物一旦成为词语,它即是故乡。)从本体意义上,诗是词语的故乡,进而,诗是诗的故乡。在履行阐释功能的同时,这些勤奋的词语营构了诗的自足。(再思考:譬如,“月亮”和“信用”这两类词语互相角力时如何“协同切分”诗人的抒写对象)


2007-2-5 20: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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