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苍蝇
在我眼前飞了两圈后
落在了我电脑显示屏上
我右手轻轻一挥
它做了一个优美的盘旋
落到了纱窗 茶杯 王丽花的肩膀 我的电脑显示屏上
我左手轻轻一挥
它又做了一个优美的盘旋
落到了茶杯 王丽花的肩膀 纱窗 我的电脑显示屏上
我左手又一挥 右手又一挥
我轻吹一口气 大吹一口气
我摆出各种造型 做出各种动作
整个下午
我乐此不疲地与苍蝇玩着这种有趣的游戏
而苍蝇 小小的苍蝇
总是巧妙地配合着我的一个又一个指令
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或毕恭毕敬的样子
飞舞 落下 飞舞 落下
苍蝇的善解人意和任劳任怨
为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
我开始不讨厌苍蝇了
我开始有些喜欢它了
我拿出一片昨晚剩下的面包
放在显眼的地方
算是对它的褒奖
这时
电话铃响起
我那位大腹便便的上司用不一样的口吻说：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想我是患了恐高症了
真的患了恐高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敢登高
不敢抬头
我害怕所有高大的事物
尤其是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高楼
那座占地600亩的大楼
那座被称之为这山中小城的门面
高大气派 极具象征意义的大楼
它和那些大楼里面的人
那些高大的人
那些始终高仰着头颅的人一样
总是让我产生莫名的恐慌
我常常头晕目眩 牙齿打颤
常常从梦中惊醒
常常必须要绕开它
低头走在阴暗低矮的平房中间
走在悄悄从石头缝里蹿出来的草们中间
我的双脚紧紧抓住温暖而坚硬的土地
只有这样
我才感觉安全 踏实
他抬脚
用力向易拉罐踢去
易拉罐向前滚动
发出清脆 尖锐的声音
易拉罐滚过路口
滚进路灯照不到的街角
他跟上去
像一位严厉的教官
把易拉罐揪出黑暗
易拉罐在空无的大街上继续向前滚动
发出清脆 尖锐的声音
他跟在后面
走走停停
像在指挥一支军队
从0时31分的向阳路
到3时47分的健康街
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牛逼
今天下午
我听到布谷鸟在叫
在窗外的树林里叫
欢快响亮地叫
我放下手中谋生的活计
走到窗前
我向窗外张望
极目张望
我试图找到声音的源头
我想象她是一只快乐 自由而美丽的鸟
有一对丰满坚硬的翅膀
这是个宁静的下午
阳光懒洋洋的
照在我的身上
也照在她身上
“布谷 布谷”
声音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
她总是在
我快要发现她的时候藏躲起来
似乎故意引逗着我
有风吹来
树叶飘摇起来
布谷鸟的声音
越来越远
渐渐消失在我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
而我
并没有退回来的意思
我还想在窗前站得更久一些
一只蚂蚁沿着台阶
爬上我的手背
宽阔无垠的手背
相对于蚂蚁
那是沟壑纵横的荒野
抑或绿草荫荫的草原
它的小心翼翼
证明了这一点
蚂蚁小心翼翼地爬动
像专心浏览沿途风光
又像是穿越重重磨难
更像一个掠食者
它需要获取更多过冬的食物
它全神贯注觅食在我的手背
它无法察觉我默默注视的眼睛
它无法判断无意造访的领地
是一只随时都可能移动的手臂
它更无法预知
它的生命就悬在
我一念之间
一只蚂蚁爬在我的手背
我坐在城市广场的台阶
在路边的草尖上
我捉住一只蜻蜓
一只色彩艳丽的蜻蜓
它在我手心不停地挣扎
肢腿乱蹬
纱绸一般的薄翼反复颤动
振出微弱的风
那旋转 闪烁的复眼里
几十万 几百万 几千万个小眼睛
如一个个低贱独立的生命体
惊恐而愤怒地瞪着我
仿佛要把眼前这个蛮横巨大的异端撕碎
这只色彩艳丽的蜻蜓
和其它所有我见过的蜻蜓一样
他愤怒 指责 谩骂
他恐惧
痛哭
哀求
最终
他安静下来
以一张美丽标本的姿态安静下来
安静地停在我引以为傲的珍藏本里
像一只色彩艳丽的蜻蜓
我沉默
一开始就沉默
在所有时间
所有地点
所有人物面前
专心地沉默
一如既往地沉默
我还将继续沉默下去
顽固地沉默下去
直到那些花开了又败
直到那些冰化了又冻
直到那些鸟儿不再叽叽喳喳
直到我老了 死了
化为一缕轻烟
直到你们对着我的遗像毕恭毕敬
不再嗤笑着叫我----
一段优美轻盈的弧线
一张卷作一团的纸
飞出去 撞在墙上
弹到盛满纸屑的垃圾桶里
发出六个声音
恰好两个后十六节奏型
响亮而干脆
我走过去捡起那团纸
又投了一次
再投了一次
后来
我干脆坐在椅子上
一次又一次地投
一张接一张地投
我不仅仅投纸团
还投钢笔
投水杯
投任何我认为可以投出去的物体
这简单而富有音乐特性的动作
让我快乐
让我陶醉
让我几乎忘了
我时常以优美轻盈的曲线
被投出去 撞在墙上
再弹到盛满纸屑的垃圾桶里
身后发出六个声音
恰好两个后十六节奏型
响亮而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