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

此生不沾酒。酒杯于我是陌生之物
——空空的酒杯，此时举着它
仿佛喝了千杯还不醉
酒却一滴也不剩
或者早已烂醉.举着空空的酒杯
还以为是杯满满的酒
哦 ，夜空的酒杯，鸟飞走后树的酒杯,大地的酒杯
盛着我的余生
盛着我从未滴落的泪水
它于我竟是满满的 
我于它
宛如后世与前生

◎山峰

这确实是座山峰
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抵达于此
身后的悬崖峭壁陡立
眼前的悬崖也是如此

孤立于山峰之上
不仅看见落日，同时也看到日出
可我怀念吗？我梦想吗？
我甚至无法捕捉到内心最细小的
一个暗示，或切实抓住
从指尖滑过的
一缕清风。或别的什么

可这确实是座山峰。横在很多山峰之间
我动动手指就可以数出
曾经超越过的那几座
以及，将要超越的另外一些

可现在怎么办-----回头和翘首都不是此刻
要做的动作。孤立于山峰之上
我只想尽早摆脱
这副清醒又冷静的茫然与开阔

◎黄昏都是一样的

风暴

风暴来了
带着比夜更黑的阴影来了
带着比太阳更强的光芒来了
我一生——
仿佛都在等待这一刻

走过的每条路，都可能刮来狂风
趟过的每条河，都可能掀起巨浪
经过的每一天，都可能掉转头来
扔下飞逝的闪电
一个致命的炸弹

风暴来了
来自春天内部
树的内部。来自多年以前
来自无知青春种下的恶果
来自日常生活忽略的玩笑

风暴来了
我清晰的命运来了
被劈开的头骨裸露于尘世
哦，芬芳的头骨，折断的翅膀,茫茫的余生
让我对神又增加了一些莫名的敬畏

此生
 
灯火熄灭
灯盏却独自燃烧
 
坐在黑暗中心
火焰  是我必经之路
 
空无的火焰
夜的头骨  风的锔子
 
一万次喊叫
于寂然大地的深处

六月

◎赐予

赐我生命之人
已在雨中的下午离我而去
四年前的下午，犹如昨天下午
那个撕碎了空气的电话
在空气中飘荡至今
而花去四年的时光，也无法让我靠近
那个下午
以及天空飘落下来的雨

风

这些天，总在夜里听见风哗哗吹过院子，吹过我

L

就让我从此——对你保持沉默
横在我们之间
无形、起伏的山峦
描绘出我内心
大致的轮廓

阳光和雪，还会轻轻落下
迷雾还会穿过
南方的街道和早晨
鸟雀依然会在无人的林子里
歌唱

一切—-都还一样：
清晨醒来，夜里入梦
时光渐渐会把所有
声音带走
连同静静的河流

◎ 英译窗户近作四首　 



(得一忘二 )Chuanghu 4 Poems 窗户近作四首英译



杀死莫扎特

             窗户　作

他真被我杀死了。像杀死自己的梦

我轻松杀死了他。没留下任何痕迹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因为我记不起

在什么时候，怎么杀死他的

也许在海边。他以为蓝色的波涛

就是他向往的音符。白色的浪花

就是他梦中的情人。也许在苹果树下

芬芳的苹果花充满罪恶与禁忌的毒液

他不小心吞下一瓣。也许在我梦里

我用日常、琐碎的现实；软弱、冷漠的心

杀死他。他那么年轻。眼睛那么忧郁

明亮。像雨中之花。
……

风车

多年之后

我为什么再次把你转动

你为什么再次把风吹向我

◎可能性

几年了，没起如此之早
没晨练。没看见第一缕曙光
如何冲出云层
降临城市，以及空阔的街道
仿佛一直低头生活
一直沉迷于重复、相似的梦境
忘记还有这样的早晨
更惊奇的是——慢跑归来途中
我竟然看见
一只欢歌的鸟雀
和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蝴蝶
在一棵香樟树上互相嬉戏

5-15

◎可能性（二）

一只雏雀，落在走廊墙角飞不起来
我跑过去轻轻捧它在手心
然后折回家带给小兽看了看
让他亲手在窗口轻轻放飞
-----再次出门后我发现
这时的心啊，竟和云一样柔软
小鸟一样轻盈


◎可能性（三）

如果每天都和今天或昨天这样
不经意中发现意想不到
或这些年被忽略的小小事件
并轻轻搅动小小心湖
那生活——是多幸福明亮

5-16

今天

雨一直没有下下来

天空刮着一阵阵大风

身在初夏的南方，我依然意识到

◎之后

之后
时日变得漫长
像被春天抛弃的荒漠
落日，
迟迟不肯落下
黎明迟迟不肯降临

◎生活

鸟藏于林中传来了声音
你看它滑过天空
却无声无息
像一个飞逝的黑色记忆

—— 一直是这样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猫

只有它看见飞走的蝴蝶
只有它看见树上沉默的鸟雀
只有它看见躲进未来草丛的蛇
只有它看见黄昏从我体内慢慢弥漫开来
只有它看见
你出去之后，回来
变成另一个人

◎白蝴蝶

美丽，存于遥远的记忆
真实，存于此刻的窗前
现在，我与它有一扇窗的距离
中间只隔了一层
天空蓝的玻璃——它在什么时候
碎过。碎片，
我至今无法拔去

◎蓝

只有我知道：雨是蓝的
雨停后的天空也是蓝的
现在，只剩下天空
和蓝
——再也没有谁
能把它拿走

◎蜘蛛

离开网的蜘蛛是自由的
不再吐丝织网的蜘蛛
一定更自由了
我想，我现在就是
这样一只蜘蛛

◎石榴

◎或者是树

必须进入

青铜

谁坚守着黑暗的天空

惯性

雨继续下着

忧伤在持续

◎黑暗中

黑暗中

依然能感到

那些植物

那些植物，比谁都充满力量和美丽
才第四个月份，它们就像一支
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军队
一夜之间，占领我们的院子、街道
以及城市各处。那速度，比风还快
而我们还像冬眠的蛇
刚从幽暗、艰深的窝里爬出来
我们的眼睛怎能不被它们整齐的军容所吸引
呼吸怎能不为之空阔、清新
心怎能不感到，软弱
生命怎能不觉得，渺小
我们赞美吧，它们会在赞美中
赐予我们绿色的力量
我们欢唱吧，它们会在歌声中
传递我们明亮的美丽
我们每一年都可以举行这样的仪式
然后一生会便获得它们不断轮回的守护

自画像

我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但我依然喜欢在黑夜里
自言自语
喜欢绿色的植物
喜欢安静的河流

我默默走过它们
就像走回自己的过去
那里充满潮湿的空气
明亮的梦想
还有一颗年轻的心

但我不能说出来
我只能在心底
自言自语
仿佛这样才能把过去紧紧抱住
不再让它继续走远

回乡偶书

老房子没有一个亲人
但站满很多胜似亲人的人
他们带来久违的青团
围着我。带着田野的气息，泥土的面孔
让我突然忘记称呼
就像我早就忘了，母亲也曾是这样
还有奶奶和爷爷
我站在这里，作短暂停留
就像返回一条河的源头
只有亲切，安静与恭敬
宛如隔世

旁观者

我知道可以明亮一些

像春光。就是雨天

绝句：雨夜

谁在黑暗中行走

花瓣一片片落下

花瓣不是我身上的鱼鳞

我也不是水中鱼。水中鱼多自由

春日

我不再恍惚

虽然夜里不断梦见

山上下雪

山上下雪。我们不知道

或者知道也不会

雨下了很久

雨下了很久。仿佛有记忆以来

窗前

窗前——

多么黑，多么静，甚至多么虚无

生活

像垂柳，被摁在岸边

清寂

事实上我也讨厌这样的夜晚
夜来得黑来得空阔来得寒冷
滑过玻璃窗的时光莫名地发出鸣响
像一把变调的提琴在心上来回拉动

事实上我也渴望拥有这样的夜晚
做一个温暖甜美缠绵的梦
或者拥抱着你让寒冬消融于你的指尖
让它们弹奏出雪花一样飞舞的音符

再或者和从前一样身怀巨大的忧伤
那忧伤如花朵的嘴唇紧紧地含着我
每一片芬芳的花瓣，都浸透着
一段难以忘怀又不可重返的岁月

就是今天，这些岁月依然伸手可及
像那把旧提琴静静竖放在我身侧
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令我轻吟悲歌
现在啊，我默默接受逝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