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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紀行
北陵王 发表于 - 2008-11-20 11:08:00

還鄉紀行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的流水帐)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九日(农历十月初一)是所谓的“鬼节”。依照惯例,我和大哥、大嫂、弟弟、弟媳、妹妹于下午三点多钟驱车回老家为故去的亲人们上坟。
  车子驶出坎川镇外环路,奔驰在平临公路上,我因又一次置身于真实的乡村和真实的大地而心情沉重、心胸开阔,同时一种莫名的兴奋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际。透过车窗,我又一次真切地看见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片片淡绿的麦田中间点缀着电线杆和坟堆,干涸的河床里散乱着发霉的玉米秸,那灰色的快要落光叶子的树桠上时不时闪过一只黑色的鸟巢,而从萧索的村庄里走出来的农夫农妇则都是一脸麻木的表情———一种北方乡间才有的凝重气氛在这个秋天的下午、在我的心上弥漫开来。
  车子驶入凤楼镇,景象似乎随即为之一变,这里街道宽敞,楼房林立,商铺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吵闹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昌盛,弟媳的哥哥在大街最繁华的路段经营着一家“休闲娱乐中心”,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大嫂说等有了钱就来这儿开一家妓院,改革开放了嘛……
  接近四点钟的时候,我们来到位于老家西南角的王家坟地,六个人站在那儿沉默着、愣怔着,两行人字型的大雁从头顶上飞过,它们啸叫着,有条不紊地向着南方迁徙,我举头注视着它们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里竟产生了一股怜悯之情,它们夜里将歇息于何处?它们将经历怎样的艰难险阻才能到达目的地?……我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见王家坟地七位故去亲人的坟堆按照一定的次序错落有致地躺在那儿,每一座坟头上都长满了荒草,而尤以父亲坟头上的草最多。烧纸、上供、拥坟、磕头,等这所有的程序都进行完了以后,弟媳踩着距坟头大概三、四米的一片黄土说:“这里就是我死后的葬身之地!”嫂子说:“要是不出意外,我们最终都得到这里来!”妹妹说:“俺怕是来不了了!”……我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父亲下葬那天的情景。啊!也许谈论自己的死亡是轻松的,但目睹、经历他人的死亡特别是亲人的死亡就是难以忍受的。
  我们离开坟地进村去,但进村去的路淹没在玉米秸垛和片片草丛里,车子七拐八拐终于来到村子东头———我回忆着小时候跟着母亲沿着从这儿到马务的那条宽阔明亮的所谓“官道”去赶集的情景,但现在那条路不见了,四周的土地似乎也变了样,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旮旮旯旯都种着麦子和树木,就连那曾经给我的童年带来过无穷快乐的水库也被挤成了一条水沟,而站在这儿向大街望去,整个村庄已不是早年模样,大街铺成了坚硬的柏油路,两边竖起了路灯,隔三、五家就有一家小卖部,临街的墙壁上涂满了标语和广告。我们沿大街向老屋走去,碰面的村人大都陌生,有的认识我们而我们不认识他,有的相貌熟识但已记不起姓什么叫什么是哪一家的,他们一律用了好奇的目光瞪着我们,等我们走过去便纷纷窃窃议论起来:“那是王家的老二吧,怎么没见他媳妇啊……”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中,我们寻找着老屋所在的那条胡同———多么叫人伤心啊,曾经那么熟悉的王家胡同现在竟然找不到了,最后还是大哥认出了我们曾经在其中进进出出二十多年的那条胡同。
  我们把车子停在胡同口向深处走去,童年生活的碎片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头脑里放映着———就在这条胡同里,在炎热的夏日的中午,我赤着脚丫踩着滚烫的沙土去学校上学;就在这条胡同里,在漆黑的春天的夜晚,我用手划着墙壁,在母亲一遍遍的呼唤声里,身心疲惫地回家睡觉;也是沿着这条胡同,我身背铺盖卷和干粮袋外出求学,最终辞别故乡进入坎川镇……胡同还是原先的胡同,胡同上面的天空还是原先的天空,但胡同两边的房子却变新了、变高大了,看王傻子家,角门修得像天安门一样,朱红色的大铁门隐藏在这狭窄的小胡同里显得不伦不类,王傻子家是地主,修如此高大的角门据说是为了拖拉机进出庭院方便,但我总感觉到一股腐朽的气息从那朱红色的铁皮上渗出来……
  终于来到了老屋跟前,我那难以抑制的复杂的心情像波涛翻滚,这哪里还是曾经遐迩闻名的王家庭院啊,这哪里还是我曾在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家啊,尽管两座老屋还矗立在那儿,但已经颓败不堪,屋门紧锁,已有多少年不曾有人打开过、进去过;整个庭院没有角门,没有围墙,满院子是斑驳陆离的枣树枝、砖头瓦砾和厚厚的腐烂的树叶子。我在院子里胡乱行走,寻觅着早年的生活景象———那棵高大的枣树还在那里,在它枝繁叶茂的暮春时节,我曾坐在它的阴影里阅读冥想;那架老辈子的织布机还在南墙根搁着,但看上去就像被风暴摧毁的帆船,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木头;那座低矮的猪圈没有了,那一排排的兔子窝没有了,那用砖垒成的像帐篷一样的鸡埘没有了,电线扯断了,压水井被填死了,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啊,那早年的生活景象已无处寻觅,以致我竟然怀疑起来:我真的是在这儿出生的吗?难道我就是在这儿、在这颓败不堪的老屋里、在这荒凉的院落里生活了近二十年?曾经的繁华热闹现在在哪里?曾经的快乐幸福现在在哪里?曾经的迷茫和探求现在是否有了结局?我似乎听见熟稔的欢声笑语,但却遥不可即,似乎在时间之外、空间之外。我不知道这一次之后何时再来,我更不知道下一次来时是故地重游还是直接进入村子西南角的王家坟地———尽管大哥、大嫂、弟弟、弟媳他们在议论着退休后回到这里把老屋修茸一新定居于此,但我知道他们不过是说说而已,一回到城里整个身心就都沉浸在城市生活的舒适方便幸福之中了,这破破烂烂的老家谁还能想起啊……
  后来我们来到后院坤叔家。前些年老祖母一人在老家居住时,多亏坤叔一家照应,所以我们两家虽不是同宗,但却走动得很近,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一进门就看见一大堆玉米棒子,黄橙橙地放射出刺眼的光,一条黄狗被拴在一根木桩上,从我们进门直到离开它一直拼命地吠叫,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穿戴齐整的城里人。我扫视了四周一下,满院子乱七八糟地扔着些农具、砖瓦、衣服、柴禾、树枝、锅碗瓢盆和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个跟头。进得屋来感觉就更加零乱了,一大堆白花花的棉花堆在屋子中央,墙上贴满了脏乎乎的年画、挂历和电影明星头像,八仙桌上黑不溜秋、油腻难闻,胡乱地放着暖瓶、茶壶、茶杯、抹布、烟灰缸、药瓶等什物,沙发上则堆满了被褥、衣裳、鞋子、袜子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搁在一个东倒西歪的橱子上,但显然早已是废品,一个蜂窝煤炉子蹲在墙角,里面并没有炉火,除了一架半新半旧的落地扇,屋子里几乎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主人坤叔就躺在土炕上呻吟着,他前天上房顶翻晒棉桃时,因为犯了高血压而从三米高的房顶上掉下来,把腰椎摔骨折了,因为没有钱看病,三天来一直在家捱着……于是我惊讶于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的贫穷了,惊讶于他一家的生存、生活状况十年、二十年竟没有变化,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多少年之前,几乎我每一次还乡到他家来,所看见的就是目前这般模样,唯一发生了变化的就是人了,老两口都刚过五十岁,但看上去足有七十岁,他们的面貌、言谈、行动,我无法用更准确的文字描述,我简直无法想像改革开放三十年他们是如何度过的……
  因为时间已晚,我们给坤叔留下三百元钱就上车回城了,临告别时,我注意到坤叔苍老的脸上挂着泪珠。我们顺原路行驶在乡间公路上,没有人说话,浓重的暮色已笼罩了大地,在离故乡越来越远的同时离坎川镇也越来越近了,我回忆着这两个多小时的还乡经历,想从中寻求到一种富有诗意的细节,但是竟不能够,我琢磨不出一个下午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有什么值得我去记述的内容———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稀松平常的,农村就是这个样子的,农民就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我以一个所谓的城里人的眼光去看去听去感受去想像似乎不同寻常罢了———于是我就写下了这样一篇流水账。
  (2008年10月30日至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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