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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妈妈
我站在一种高度上。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云朵在我飘忽的情绪里走走停停。野葡萄倒挂下来,在我的血液里摇晃。水从下面流上来,绕过突兀而立的石块,绕过一些枯死的树桩。我看见一些熟悉的脸面,在水中迅速飘动,像鱼,也像树叶。
多么美丽的风景啊!如果我想唱支歌,如果我想手舞足蹈,亲爱的妈妈,我会往下掉吗?
我肯定要离开这里的。太阳的光芒照耀着我,太阳的手指着我要去的地方。我还是个小小的孩子。我还需要一次次的叮咛。那么我站立的地方是谁虚设的呢?
那么,那个托起太阳的人突然倒下,天突然暗了下来,亲爱的妈妈,谁来一次次的问我:“孩子,孩子,你看得见 路吗?”
我肯定要到那里去。或许只是一种颜色,一种声音,或许只是一个词,在诱惑着我。我肯定要穿过五月的麦地,十月的红枫林。我肯定要无数次的回望,无数次的欲哭无泪。当路像歌一样展开,灿烂的玉米饼升起来了!亲爱的妈妈,我可以走了吗?我可以背过脸去了吗?
而我无法迈动双脚!天空缩小成一只眼睛,它在嘲笑我!那么亲爱的妈妈,我该醒来了吗?
或许生命就这样转瞬即逝。梦醒的时候,黑夜的车轮仍旧在我的身上隆隆的碾过。
我只是希望,玉米饼从您的手上灿烂地升起来!妈妈!
1990-1993年,2006年6月删节,2008年1月再删节
停在玻璃上的鸟
三五个男人从房顶上倒挂下来,像停在玻璃上的鸟。他们缓慢地移动,甚至比太阳在天空中漫步的速度更慢;否则,太阳都走了半天了,他们似乎还停在老地方呢!
阳光打在玻璃上,又弹回到空气里,无声无息。
这是一幢高高大大的房子。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玻璃是有色的,里面的一些景物黑呼呼的看不真切;看不真切的很可能是一些黑兮兮的脏。
他们只是一些鸟,只要按时叼光玻璃上的灰尘就很不错了。里面的脏不归他们管,即使心血来潮地叼个洞钻进去,他们也管不了;因为他们只是些鸟。
他们是一些鸟,可我从未看见过他们的飞翔。他们小心翼翼地停在那里。他们用生命当作工具。他们把一辈子的重量系在了一根绳子上。
站在广场上,必须仰着我的头,眯上眼睛,让心灵打开一些缝隙,我才能望见他们。
他们看我,我只是一只大蚂蚁;我看他们,是一些像蚂蚁大小的鸟。如果把天地倒过来,我很可能是一朵飘在空中的、无家可归的小小的乌云,因为天不会收留我,地也不会收留我;而他们开始了飞翔,优美的或者并不优美的,且有一根绳子把他们和大地连在了一起,因为他们本来或者应该就是一些有巢的鸟。
因为,我只是一只从那些黑兮兮的脏里爬出来的大蚂蚁。
1998年9月,2008年1月修改
雪
你那种声势浩大却寂寂无声的样子确实让我惊异!你是那样铺天盖地的张扬,又是那样无声无息的柔情,我甚至怀疑你会不会是一种白色的病。我已经不再是南方少年,但我喜欢站在漫天飞舞的你的衣裙之中,让这样的一场大病紧紧把我包裹,然后用我的一行行热泪给自己疗伤。
其实你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诗人。因为你真诚,你连通了人类与天空之间的情感交流,等阳光温暖人间之后,你会悄悄地走掉,甚至尸骨全无;因为你善良,你就这样热情地从天而降,到高山平原,到城市乡村,到江河湖海,甚至到毒蛇的家,甚至像飞蛾扑火;因为你呼吸,你让生灵与自然一起呼吸,天地间因此有了一种纯洁的、辽阔的、美丽的律动;因为你已经与永恒取得了联系,1000年前的你和1000年后的你会天地之间不期而遇,然后拥抱着再奔向大地。你写着洁白的、飘逸的诗句,并用你清纯优美的肢体语言无声的朗诵。
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冬夜,我会忘记了所有的悲伤。我会竭尽想象,一切美好的情景用幻想的形式重生或者降临:人们围在篝火旁,或者坐在柔和的灯光下,或者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用心灵倾听着你的诗歌;孩子出生了,情人相爱了,老人微笑着走向天堂;灾难都在半路上饿死了,幸福轻轻地敲响了各家各户的门;庄稼们手挽着手发芽、生长,她们盼望着从冬天到秋天,农人们的脸上都能绽放着他们亲手栽种的荷花。
在这样的冬夜很容易想起童话,想起一个还在大街上卖火柴的小女孩。所以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既不是局外人,也不是局中人;我与现实与幻想都有着一个季节的距离。我不悲伤,但我孤独着。这样的夜晚我也会想起去年夏天,你从这条街上走过,在雨中,穿着花裙子,在人群中穿行,像人间很普通的女子一样。你什么时候又回到天上,又在什么时候决定要给这江南小城朗诵诗歌呢?
在这样的夜晚,我愿意你是一场病,白色的,透明的,紧紧地将我抱住。
2008年1月26日
雪地
我又为你下雪了。我不是有意要下这场雪的。因为那些云朵在天空里太寂寞、太寒冷了,她经过你的梦境时忽然被温暖了一下,像流浪的孤儿,要急切地扑向你的怀抱;而我只不过向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地呼了口气,雪花就柔柔的飘下来了。我知道,导引着我的是那个一直在人间上班的上帝。
树像天才一样地站着。在他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的头发里,有一些晶莹闪亮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些含水的文字,是你写在那儿的。雪地里到处都是他想念你的痕迹,杂乱的,圆浑的,高低不平的,像上帝的脚印。我知道,他的根扎得很深,他像一个君王一样,他用细细的根须把天空与他的子民连在了一起;我也知道,他坚硬、骄傲的心灵在你的领地是多么的柔软,否则他不会在你的宫殿门口,羞涩着,忐忑着,一夜徘徊到天亮。
雪地是洁白的,因为我已经用一束集聚恒久不变的人性的光芒照耀着;雪地是温暖的,因为你是母亲和女儿,你已经把心房拿了出来,像火炉一样烘烤着你的天,你的地;雪地萦绕着蓝蓝的梦幻色彩,因为我们已经把真诚和善良摊在那里,像连绵起伏的诗句一样。
我向雪地下偷睡的小草,向在雪地里觅食的小鸟,向一阵背影酷似你的风打听你的消息,她们微笑着说:“她在的呀,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我不怪她们的打趣,但我多么希望这片雪地是我们的独有的,当我们疲惫的时候可以来散步,我们可以从虚空徒步到虚空,从树枝攀缘到翅膀。
我知道,我的诗篇中的所有“你”都是你,从看见你的第一天,从第一场雪到今后所有的雪。你也应该知道的。否则,树就不会像我一样傻得坚定,也不会像上帝一样精明得神圣,也不会像你一样,满身都饱含着水对生命的柔情蜜意;否则,在这冰天雪地里,你回头的灿烂一笑,就不会像春天一样。
2008年1月17日
灰尘
灰尘出生的时间要比我们早。我们来自一场激情的游戏,等这场游戏有了最初的简单的规则,我们就发明了争斗,同时,我们发现了空气中沉浮的灰尘。我们首先来自水,等发现了水中的灰尘,我们就与飞禽走兽就有了简单的区别;我一直在找那个最初在水中发现灰尘的人,但我失望了,我现在不负责任地称他为“上帝”,与许多像我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一样。
我没有见过“上帝”,但肯定有人见过上帝,但我也没有见过“他们”,因为他们去见了上帝之后就不回来了,也像我一样的不负责任。
但我一出生就见识了灰尘的厉害了,否则,我的第一声啼哭就怎么那么难呢!谢谢妈妈,因为是你教了我初入人世的第一课;谢谢医生,因为是你取走了最初的蒙在我身上的灰尘。现在我知道,我最初的灰尘来自妈妈的子宫;这不怪妈妈,因为灰尘出生的时间同样要比妈妈早。
灰尘的形态有两种,一种是颗粒状的,另一种是非颗粒状的的。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位我非常敬爱的伟人说:灰尘不扫,它就不会自己跑掉。于是我努力学习扫灰尘的本领,开始是学扫颗粒状的,后来是学扫非颗粒状的。但我都没有学好,这不能完全怪我,因为各种各样的灰尘实在太多了。
今天的我,要比昨天的我感觉要好多了,因为昨天午夜我一个人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天的时候决定,首先要清扫好自己家里和自己体内的灰尘。今天我试着这样做了,感觉还不错。昨晚我睡了一个好觉。
2008-1-28
想你的姿势
想你是一种惯性。想你的姿势像一块铁在空中的自由落体。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我看见三两颗流星在我的头顶飞过,但想你的姿势要比它们坚决,要比它们快得多;否则它们怎么老是离我那么远呢!而流星要比我幸福,它把它内心的言辞用痛快淋漓的燃烧来表达,它发出的光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我知道我也燃烧着,只是在我的体内,我也发着光,也只是在我的体内,但我只能感觉,我看不见我的灿烂;你当然也是看不见的。
想你的姿势只是像一块铁在空中的自由落体。但我不是铁,是铁就好了,那么迅速地坠落,我就会与空气摩擦,我就会发光、发热,像流星一样,你和地球上的人都能看见了。我最盼望的是,我是铁,而你是包围着我的空气,这样我可以通体燃烧,而你也一路陪着我燃烧。
这样,地球上人们收获的季节就会提前到来,因为我们散发出来的体温和光亮;这样,我们到达地面的时候,麦子肯定熟了,水稻也接着熟了,然后我们相拥着到果园里去吃水果。
2008-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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